金元寶的考驗過後，又平靜了幾日。林石頭依舊每日灑掃，擔水，劈柴。動作越發沉穩圓融，心裡那點因為過關而隱約生出的細微的輕鬆感，也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了更深的平靜。隻是偶爾，掃到那片青石坪時，眼角餘光掠過那個堆放雜物的角落，心裡會極快地掠過一絲異樣，隨即又被他用掃帚的唰唰聲壓了下去。
這天午後，陽光難得有些暖意，驅散了深秋的一部分寒氣。林石頭掃完了上午該乾的活，正要去柴房後頭，把前幾日雨後倒伏、晾了幾天已經半乾的一小叢灌木枝條清理掉，順便撿些可用的細枝當柴火。那片地方在道觀側麵，靠近後山崖壁，平時少有人去，有些荒僻。
他拿著柴刀和繩子，走到那片背陰的坡地。枯黃的灌木叢倒伏著，枝條糾纏。他蹲下身，開始用柴刀砍斷那些過於粗硬、無法直接用作柴火的枝幹。四周很靜，隻有柴刀砍在木頭上的篤篤聲，和風吹過崖壁石縫的、細微的嗚咽聲。
砍了沒幾下，他忽然聽到一陣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那聲音很細，很弱，像受傷的小獸，從灌木叢更深處、靠近崖壁的地方傳來。
林石頭動作一頓，豎起耳朵。哭聲還在繼續，夾雜著含糊的、帶著哭腔的呻吟，聽起來像是個女孩子？
他皺了皺眉，放下柴刀，撥開麵前交錯的枯枝，小心翼翼地向裡走了幾步。繞過一叢特別茂密的荊棘，他看到崖壁下一個淺淺的凹洞裡，蜷縮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看起來和他年紀相仿的少女。衣衫襤褸，好幾處都破了，露出底下凍得發青的皮膚。頭髮淩亂地披散著，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她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裡，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顫抖，發出壓抑的、令人心碎的嗚咽。
似乎是聽到了林石頭的腳步聲，少女猛地擡起頭。
一張臟汙卻難掩麗色的小臉露了出來。皮膚蒼白，嘴唇凍得發紫，一雙眼睛又大又亮，此刻盈滿了淚水，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像清晨沾了露水的草葉。她看到林石頭，眼中瞬間爆發出驚恐和哀求，像受驚的小鹿，身體往後縮了縮，卻又因為虛弱和寒冷，動彈不得，隻是用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睛，怯生生地、無比惹人憐愛地望著他。
“救……救我……”她開口，聲音嘶啞微弱，帶著哭腔，“我好冷……好餓……有壞人追我……我跑不動了……”
她一邊說，一邊努力想撐起身子，卻似乎完全沒了力氣，手一軟，又癱坐下去，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劃過臟汙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晰的淚痕。那副柔弱無助、梨花帶雨的模樣，任何人看了，恐怕都會心生不忍。
林石頭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少女。心臟沒來由地猛跳了幾下，一股混合著同情、保護欲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躁熱的血氣，直衝頭頂。他長這麼大，在村裡見過的女孩，要麼是拖著鼻涕瘋跑的野丫頭，要麼是早早幫著家裡幹活、皮膚黝黑粗糙的村姑。何曾見過這樣，這樣楚楚可憐，讓人看一眼就心頭髮緊的女孩？
他下意識地往前踏了半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你別怕，手也不自覺地微微擡起，想去攙扶。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少女那單薄顫抖的肩膀時，一股冰冷的警覺，如同昨日麵對金元寶時那樣，毫無徵兆地刺入他的腦海。
不對，這少女，出現得太突兀。這後山荒僻，靠近懸崖，尋常人怎麼會跑到這裡來？還正好在他來清理灌木的時候？衣衫破爛，卻臉上手上沒什麼嚴重的擦傷？眼神驚恐，可那驚恐底下……
林石頭定睛看去。少女依舊在哭，眼淚漣漣。可不知是不是錯覺，在那雙蓄滿淚水的大眼睛深處，他好像看到了一絲極快閃過的、與臉上淚水全然不符的、近乎空洞的漠然，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媚意？就像夏日沼澤裡，那些顏色艷麗，專等著飛蟲自投羅網的食人花。
他想起了道長偶爾提及的、山精野怪迷惑行人的故事。想起了那日暴雨中道長說的非禮勿視，非禮勿動。更想起了此刻不知在何處、安靜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小芸，那個同樣瘦弱，眼神卻一天比一天更清亮安寧的女孩。
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血液依舊在耳邊轟鳴，臉頰也燙得厲害。但他死死咬住了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將那股翻湧的血氣和衝動，狠狠地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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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稍微鎮住了些頭腦的昏熱。他不再看那少女，隻是在心裡，用盡全力，默念那三個早已刻進骨子裡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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