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林深徑杳晨光，在老柴那雙重新睜開的，沉澱了無盡疲憊與清醒的眼眸中，被清晰地分解，折射，化作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滲入他冰冷枯槁的軀殼，也照亮了善蘅心中那片被連日陰霾籠罩的天地。
然而，當山貓那帶著傷後虛弱，卻依舊矯健如獵豹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下石台，沒入下方那片被晨霧與茂密灌木吞噬的，未知的陡坡時，這份短暫的，因老柴蘇醒而帶來的慰藉與希望，立刻便被眼前更加具體，也更加嚴峻的現實所取代，覓途。
覓者，尋也。在完全陌生，層巒疊嶂，無徑可循的莽莽山林中，尋找一條能夠通往人煙，通往方位，通往生機的道路。
這絕非易事，尤其在背負著一個重傷員，自身也疲憊傷痛，且必須時刻警惕可能來自任何方向的危險（野獸，險地，乃至，理論上已無力追出，卻絕不能完全排除的雲深觀殘餘）的情況下。
善蘅緊了緊背上捆縛老柴的布條，那粗糙的纖維勒進肩頭早已破皮紅腫的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也讓她昏沉的頭腦更加清醒。
她握緊了手中山貓留下的那根包銅木杖，杖身冰涼堅硬，殘留著山貓手掌的溫度與力量感，也成了她此刻除卻自身微末氣力外，唯一的依仗與延伸。
她站在石台邊緣，目光追隨著山貓消失的方向。
晨霧在林間低徊，如同乳白色的，緩慢流動的紗幓，將山貓留下的那些極其細微的痕跡，被輕輕撥開的枝葉，踩塌的苔蘚，甚至空氣中那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他獨特氣息的冰冷銳意，都渲染得朦朧不清，時斷時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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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全神貫注，調動起全部在山中生活，跟隨師父採藥時磨練出的，對自然痕跡的觀察力，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線指路的痕跡，而不至於在下一刻就迷失在這片看似大同小異，實則暗藏無數岔路與陷阱的密林陡坡之中。
一步踏出石台邊緣，腳下的路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濕滑的，覆蓋著厚厚腐葉與青苔的傾斜地麵，是盤根錯節，如同巨蟒般虯結凸起的粗大樹根，是大小不一，稜角分明，稍不留神就會將人絆倒或崴腳的嶙峋碎石。
善蘅必須用木杖反覆試探，支撐，才能穩住身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背上的老柴雖然輕，但在這般陡峭濕滑的地形上，任何一點失衡，都可能帶來災難性的後果。
“向低處，緩坡，避懸崖，”
老柴虛弱卻清晰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氣息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洞悉。他沒有睜眼，似乎將全部心力都用於感知周圍環境，並通過最簡短的詞語，為善蘅提供最關鍵的路徑判斷。
這是老柴的本能，是無數次在絕境中掙紮求生後，烙印在骨血裡的，對地形與危險近乎直覺的把握。
善蘅依言而行，盡量選擇坡度相對和緩，植被不那麼密不透風，且視線相對開闊（避免驟然遭遇危險）的方向下切。然而，山林的地形變化多端，往往看似平緩的坡麵，繞過一塊巨石或一片灌木後，便驟然變得陡峭，或者被一道深不見底的雨水沖溝攔腰截斷。
她不得不頻繁地橫向移動，迂迴繞行，尋找新的，可行的下切路線。這極大地消耗了她的體力和時間。
汗水，很快便浸透了她的內衫，與外間冰涼的晨露混合，帶來一陣陣令人難受的濕冷黏膩。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辣辣的刺痛和濃重的血腥氣（內傷未愈）。
雙腿早已麻木，隻是機械地，憑藉著意誌力在交替邁動。手臂因持續用力握杖和穩定背上老柴而酸脹欲裂。
但她不敢停。停頓意味著體力的流失，意味著可能被未知的危險追上，也意味著老柴和前方探路的山貓，將暴露在更長時間的，不確定的風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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