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氣味。這個氣味讓方拙想起老劉。老劉身上永遠是這個味道，泥土和稻稭，再加上一點汗味。他每次送靈穀來，方拙都能聞到他衣服上太陽曬過的氣息。
坊市的南門是一道側門，無人把守，但有一道簡單的禁製。方拙伸手按在門框上，靈力微微一吐，禁製盪開一隙。鍊氣六層的修為做這種事綽綽有餘。門無聲地開了，他閃身進去，門在身後合上。禁製重新閉合，沒有驚動任何人。
方拙站在坊市的街道上。交易區已經收攤了，棚子空蕩蕩地支著，棚布在晚風裡鼓動。地上有散落的靈草葉子和碎符紙。空氣中混雜著丹藥的焦香、符紙的草木味、靈獸皮毛的腥臊，還有修士們身上各種功法的靈氣殘留。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是蒼梧坊市特有的味道。和三十五年前一模一樣。
方拙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是聞味道，是感受靈氣。坊市底下的靈脈還在，靈氣從地底滲上來，濃度比外麵高出一截。三十五年了，靈脈的走向沒有變，靈氣的質地也沒有變。變的是人。方拙沿著街道慢慢走。他經過老王的攤位——現在是那個賣丹藥的中年修士的位置，棚布收走了，隻剩下歪脖子鬆樹孤零零地立在暮色裡。他經過老劉當年租住的屋子，屋門關著，窗台上晾著一雙布鞋。住的人換了。他經過趙四挨打的那條巷子，巷口堆著雜物，一隻靈貓蹲在雜物堆上，警惕地盯著他。
他經過自己當年住過的那間屋子。
那屋子在坊市最邊緣的角落裡，緊挨著護山大陣的內壁，靈氣最稀薄，租金最便宜。屋門緊閉，門縫裡沒有光。門口堆著一些雜物，顯然很久沒人住了。方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好幾年。在這裡修鍊，在這裡製符，在這裡認識了老王、老劉、趙四。在這裡被人搜出禁術，在這裡連夜逃走。三十五年後，他回來了。
屋子還在，住的人沒了。認識的人也沒了。整個坊市，沒有人會認得他。
方拙轉過身，走向交易區東側。他記得那邊有一片供散修臨時租住的石屋，按天收靈石，不需要登記身份。他找到管事的老修士，付了三天的租金。老修士看都沒看他一眼，收了靈石，扔過來一塊門禁令牌，說退房時交回來。
石屋很小，一張石床，一張石桌，一盞油燈。方拙把包袱放在石床上，在桌邊坐下。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壁上。他伸手探入懷中，摸出那本手劄。手劄的封麵被汗水浸過又曬乾，邊角微微捲起。他翻開來，第一頁。“入青木鎮第一年。租鎮東鋪麵一間，掛牌行醫。鎮民不信，三月無患者。”
他一頁一頁往後翻。三十五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翻到最後一頁。“第三十五年春。決意離去。”“是夜，與小石飲。辭行。步至門檻，聞其喚‘方叔’，未回首。”
方拙合上手劄。
他把手劄拿在手裡，感受著它的重量。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石屋角落，蹲下來。手指按上地麵的一塊石闆，靈力透入，石闆無聲地翹起。下麵是一小方泥土。他把手劄放進去，石闆合上，嚴絲合縫。
他需要修仙資源。需要繼續修鍊。需要找一個能讓他發揮禁術優勢的環境。蒼梧坊市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這裡的散修多，流動性大，沒有人會追查一個鍊氣六層修士的來歷。這裡的交易區混亂而繁榮，禁術相關的材料雖然敏感，但隻要找對門路，總能弄到。更重要的是，他在這裡住過幾年，熟悉每一條街巷、每一處暗角、每一個不能踩的坑。至於當年那道追殺令，三十五年過去了，發布命令的人可能早就離開了，可能死在了外麵，可能突破築基失敗化為了枯骨。就算還在，也不會記得一個鍊氣期散修的名字。
方拙在石床上盤膝坐下。
他閉上眼睛，開始運轉功法。靈氣從丹田流出，沿著經脈緩緩行進。石屋裡的靈氣濃度比青木鎮強得多，功法一運轉，靈氣就像被攪動的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順著毛孔滲入經脈。這種感覺他已經三十五年沒有體驗過了。在青木鎮他幾乎不動用靈力，除了那場瘟疫，除了偶爾的幾次不得已。他把自己的修為壓在丹田深處，像一個把氣息壓到最低的溺水者，不敢浮出水麵。
現在他可以呼吸了。
靈氣在經脈中運轉了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每一寸經脈都像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潤，貪婪地吸收著靈氣。他的修為在鍊氣期六層已經停滯了很多年，不是因為瓶頸，是因為他在凡人的世界裡根本不敢修鍊。靈氣一動就會暴露，他隻能把修為壓著，壓到幾乎生鏽。方拙睜開眼睛，吐出一口濁氣。三十五年的壓抑，不是一朝一夕能補回來的。但他有的是時間。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坊市的夜並不安靜，遠處隱約傳來修士討價還價的聲音，某間鋪子裡法器的嗡鳴，還有誰家豢養的靈獸低沉的吼叫。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是蒼梧坊市的夜。和三十五年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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