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三十年的等待時間這種東西，對螺尾嶼來說好像不存在。
潮水每天漲落兩次，漁船每天早出晚歸，大棚下的酒局每晚照常開張，海風從東邊吹到西邊，再從西邊吹回東邊。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等到你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港口那棵歪脖子棕櫚樹不知什麼時候長高了一大截，山坡上老烏頭的石屋不知什麼時候塌了一個角，而當年蹲在碼頭邊玩沙子的光屁股小孩，如今已經能一個人駕著舢闆出海收網了。
方拙的石屋還是老樣子。丹爐還在那個位置，窗台上的藥草換了一茬又一茬，屋簷下的銀鱗魚乾掛了又取取了又掛。他的生活節奏三十年如一日——淩晨採藥，上午煉丹，午後在礁石上曬太陽打盹，傍晚和幾個老麵孔喝酒。
海風把他的衣袍吹得褪了色，青布長衫從深青變成了淺灰白，袖口和領口被鹽霧侵蝕得起了毛邊。他不在意，縫縫補補繼續穿。許海生有一回笑他堂堂築基丹師連件新衣服都不捨得買，他回了句“穿習慣了”，許海生也就不再提了。
第一年的時候，螺尾嶼的散修們還時不時提起老陳頭的名字。大棚下喝酒，有人會說老陳頭以前最喜歡坐這個位子，有人會說今天石斑魚燉的湯不如老陳頭燉的鮮。小石頭每次聽到這些話就悶頭喝酒不說話。
第五年的時候，老陳頭已經很少被人提起了。他的木屋被一個新來的鍊氣期散修租了去，屋裡的漁網和船槳早就被海風吹爛，隻剩下一隻舊木盆還擱在牆角，新來的散修不知道這木盆是誰的，拿來裝海貨，用得理所當然。
第十年的時候，老陳頭完全變成了一個傳說。新來的年輕散修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偶爾在大棚下聽老烏頭提起“以前有個老陳頭”，也隻是隨口應一聲，轉頭就忘了。方拙每次聽到老陳頭的名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都會在心裡默默地重複一遍——老陳頭，全名陳大海，鍊氣圓滿，在東海打了六十年魚。他記得住，他必須記住。
小石頭不再是石頭了。
小石頭對方拙的稱呼也變了。十七歲的時候他喊“韓大哥”，二十五歲那年不知不覺就改成了“韓叔”。方拙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頓了頓，然後應了一聲。他的臉還是十八歲，但他已經被叫叔了。這種事他經歷過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在同一個傷口上重新割一刀，隻是割到後來，那塊皮肉已經麻木了。
三十年間，方拙的修為在緩慢而穩定地攀升。結丹中期到結丹後期之間的距離，他走了整整三十年。沒有服用任何突破性的丹藥，沒有藉助任何外力機緣，純粹是靠每天煉丹、採藥、打坐、運轉靈力，用最笨拙也最紮實的方式一點一點地積累。
這種修鍊速度放在任何一個正常的結丹修士身上都不算慢——結丹期的修為增長本來就是以十年為單位的，三十年內從中期摸到後期的瓶頸，已經稱得上天賦不錯了。
避水珠的事，方拙花了整整二十年布局。
蓬萊避水珠不是普通的法器，它是蓬萊境外圍海霧禁製的產物——每次蓬萊境靠近大陸時，海霧禁製會自然逸散出一部分霧氣，這些霧氣在特定條件下凝結成珠，散落在周圍海域。
這種天然的避水珠是一次性的消耗品，進入海霧禁製後會在十二個時辰內逐漸溶解消散，而且極難保存，普通的手段隻能保十來年。所以四十年前蓬萊境開啟時掉落的避水珠，到現在早就化得一乾二淨了。
但方拙知道一個辦法可以延長避水珠的保存期。這個辦法是他在北疆寒霜城煉丹時偶然發現的——用一種叫“冰髓玉”的極寒礦石做容器，將避水珠封存在內，再以慢煉法在玉盒外層疊加九道溫養陣紋，可以大幅減緩避水珠的靈力衰敗速度，保質期至少延長三倍。
這個技術在修仙界並不廣為人知，因為冰髓玉本身就很稀有，而且用慢煉法疊加陣紋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極精細的靈力控製，一般的煉器師根本不屑於學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手藝。但方拙不一樣。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三十年的積蓄，三十年的準備，三十年的等待——他等的就是蓬萊境再次靠近大陸的那個時間窗口。
在第三十個年頭的初秋，第一個徵兆出現了。
那天傍晚，方拙照常坐在礁石上打坐，忽然感應到東邊海麵上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波動。那股波動極其微弱，像是有人在海平線之外輕輕撥動了一根無形的琴弦，餘音綿長而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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