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年，對螺尾嶼來說不過是潮水漲落了一萬次。
方拙的石屋還是老樣子。丹爐的位置沒變，窗台上的藥草換了一茬又一茬，屋簷下的銀鱗魚乾掛了又取取了又掛。屋頂的木闆被海風吹爛過兩次，他自己動手換了兩次，第二次換的時候特意在木闆接縫處多加了一層桐油和魚膠調成的防水層，比原來還結實。
海風從東邊吹到西邊，潮水從漲到落，日頭從海平線上升起又從背後沉下去，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一年一年地過。
石屋裡的丹爐很少熄火。方拙在北疆磨出來的慢煉法，在螺尾嶼的幾十年間被他推到了更高的精度。他從丹閣遺址帶出的丹方冊子早已翻得頁邊起毛，避劫丹的配方更是爛熟於心。
但配齊避劫丹的材料花了遠比預期更長的時間——避劫丹是元嬰品級的高階丹藥，主料需要四階雷屬性妖獸的內丹，輔料中的雷擊木和冰髓玉都是東海本地的稀缺貨。
雷擊木他花了將近八年才在流雲群島的地下拍賣會上以匿名身份拍到手，冰髓玉則是在一次偶然的海底採藥時從一處深海礁石裂縫中發現的——
那塊礁石所在的位置水溫比周圍海水低了至少二十度，他潛入海底刨開三尺厚的沉積岩才挖到拳頭大小的一塊。天雷草倒是最容易到手的，螺尾嶼每逢雷雨天，懸崖頂端的石縫裡就會冒出一茬。
兩枚避劫丹煉成的那天夜裡，方拙將其中一枚托在掌心，對著油燈反覆端詳。丹體呈深紫色，表麵有三道天然形成的雷紋——
這是高品階避劫丹的標誌，說明雷屬性主料和輔料在慢煉法的溫養下達成了完美的平衡。他將兩枚避劫丹分別裝入玉瓶，一瓶收入儲物袋最內層的暗袋，另一瓶以禁製封存後埋入石屋地闆下三尺深處。
渡化神大天劫的時候，一顆放在身上，一顆藏在別處，就算本尊遭遇不測，也還有翻盤的本錢。
小石頭築基的時候來找過他。準確地說，那時他已經四十七歲了。鍊氣九層卡了整整十五年，他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敲開了方濁的石屋，渾身濕透，嘴唇發紫，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燃燒著方濁見過很多次的東西——不服。
方拙什麼都沒說，從丹爐旁取了一瓶剛煉好的築基丹遞給他。小石頭接過丹藥，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憋出一句“韓叔，我一定還你”。方濁點了下頭，關上了門。
兩個月後，小石頭成功築基。他築基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方濁的石屋門口，端端正正地磕了個頭，然後興沖沖地跑下山去買酒。方濁看著他跑遠的背影，難得地笑了一下。
那個當年蹲在礁石上用貝殼磨魚鉤的倔強少年，如今已是築基初期的散修，在螺尾嶼這種小地方算得上一個人物了。他娶了張鐵匠的女兒，生了兒子，兒子又生了兒子，一家人丁興旺。
他開的小丹鋪是螺尾嶼唯一的丹鋪，鋪子裡賣的都是些低階丹藥，辟穀丹、續骨丹、清瘀散，用的都是方濁教他的慢煉法。他煉的丹比方濁差得遠，但在螺尾嶼已經是最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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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海生是另一種老法。他的修為仍然卡在築基中期紋絲不動，但獵海獸的範圍反而一年比一年大。方濁勸過他幾次，說年紀大了別往深海跑，許海生每次都是咧嘴一笑，拍著胸脯說老許命硬。
然後下一次出海又帶一條四階幼年期的銀環海蛇回來，得意洋洋地拎到方濁門口，說今天的下酒菜有了。
但他的鬢角確實全白了。當年那個膀大腰圓、一頓能喝十斤烈酒的中年獵戶，如今是個清瘦的老頭。背微微駝了，手上的青筋凸起來像老樹根，握獵叉的時候虎口會微微發抖。
酒量也小了，以前能喝一壇，現在喝三碗就趴在桌子上打鼾。唯一不變的是他的嗓門——隻要還能說話，整個螺尾嶼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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