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一件、小心翼翼地用氣泡膜包裹起來。她又走進臥室，將《銀河日光》也摘了下來。畫框背麵已經落了一層薄灰，畫布邊緣，有少年飛揚的簽名。她找來軟布，慢慢擦乾淨灰塵，隨後也仔細地用氣泡膜裹好。
客廳地板上有一個空紙箱，她將這些包裹好的東西輕輕放了進去，又撕開膠帶，把紙箱的開口纏了一道又一道。它們曾經是無聲的陪伴，是她心底某個角落的慰藉。現在，被裝進了沉默的盒子。
做完這一切，她跪坐在地板上。之前在媽媽麵前強撐的平靜此刻如潮水般退去，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無法言說的酸楚湧上心頭。眼淚先是無聲滑落，接著便再也控製不住，一顆接一顆，重重砸在紙箱上，又迅速洇開、浸沒，留下一片濕痕。
三
雲玻藝術館外人頭攢動。電子屏上滾動著展覽日期：2019年3月26日—4月14日。
宋少戈和裴裴從人群中走出。藝術館大門的大幅宣傳海報上有沈荻的照片，主題寫著《重逢》。
裴裴笑起來：“重逢，還挺應景啊。”
宋少戈環視四周，有些感慨：“這兒以前是電影院，我們逃過好幾回票。”
裴裴問：“被逮到了嗎？”
“你猜。”不等裴裴說話，宋少戈已抬腿邁進展廳。
兩朵玻璃雲，似玉非玉，將透未透，懸掛在展廳中央。下麵是用大麵積不規則的藍綠色碎玻璃製作的海水，在光影下顯現出波光湧動的效果。作品名字就是展覽的主題——《重逢》。
燈光從雲的上方傾瀉而下，將雲的影子投影到玻璃海中心。
裴裴驚歎：“哇～～～好美！又寫實又夢幻！”
宋少戈抬眼看著雲，當年的對話宛如穿越時空而來，縈繞在耳邊。
“挺好看的，不過人家詩裡說的是一片雲。”
“那多孤獨啊。我設計成兩片雲，是希望相遇過的人，都能千百次地重逢。”
宋少戈眼角不由有些發熱。
裴裴又發現了新大陸，前方一片巨大的銀河，璀璨絢爛，幾乎複刻了沈荻那幅油畫。她激動地一指：“姐，那不是銀河日光嗎？！”
宋少戈走近，銀河是由若乾大大小小的星雲玻璃球和碎玻璃粒組合而成的，並不叫《銀河日光》，而是《1024》。旁邊的介紹欄上也有說明，整個作品用到了1024顆玻璃星球。
裴裴充滿不解：“《1024》，這麼浪漫的作品怎麼起了個這麼充滿科幻感的名字？”
宋少戈心裡一顫，聲音也有點發顫：“我生日。”
“啊！”裴裴這才回過味來，“不愧是我嗑的CP，這麼有默契。”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宋少戈耳旁響起。
“少戈，好久不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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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少戈回頭，沈荻站在她身後，向她伸出了手。十六年不見的人，就這樣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眼前，近得仿佛能聽見彼此的心跳。他明顯比十七歲時更高了，挺拔俊逸，玉樹臨風。宋少戈下意識伸出手去，沈荻輕輕握住，情緒平靜得像是早就知道她要來。
玻璃銀河炫彩閃耀，夢幻的色彩映照著兩人。少頃，都鬆開了禮貌相握的手，久久對視。
對宋少戈來說，沈荻是真的陌生了，整個人的氣質都與少年時迥異。之前隻是遠遠看他，多數時候是背影；或者隔著屏幕與照片來感受他的存在。都沒有眼前這樣，來得真切與直接。
宋少戈凝視著他的臉龐，試圖找到一絲一毫熟悉的感覺——他以前的眼睛，烏黑純淨，總是閃爍著溫暖和笑意，充滿了青春的活力與肆意的張揚，仿佛能驅散一切陰霾——現在卻成為了陰霾所在，克製而冷冽，不再有曾經的熱情與衝動，似乎將所有的愛恨、悲喜和欲望都深深壓製在那深不可測的眸子後，不讓它們輕易地流露出來。而那略微淩亂的長發裡，居然已經夾雜了少許銀絲。
那個快樂溫暖的少年，真的不見了。
失落、惆悵和痛楚幾乎在瞬間就填滿了宋少戈的心臟。
沈荻幻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他總以為自己會立刻拋開所有的理智，把她緊緊抱進懷裡，像電視劇裡久別重逢的情節那樣，用儘全身力氣去吻她，把十幾年來的思念、委屈、憤怒，那滿腔的愛與恨，都傾訴在唇舌輾轉間，融化這多年的冰霜。
然而，當真正的重逢來臨，他卻發現自己無法像想象中那樣衝動不可自持。雖然比起去年機場那一麵，她淡定從容，不再逃避，卻多少還是帶著陌生的疏離，他甚至從她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失落。
終究不屬於他了。他還有什麼理由，以什麼立場，去不顧一切地抱她、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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