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沙沙轉動，短暫的電流雜音後，他尚還年輕清亮的嗓音突然在這狹小空間響起：“少戈！少戈！”
窗外雨勢轉急。宋立等呆坐著聽磁帶空轉的電流聲，聽著聽著，那雜音就和窗外的雨聲纏在一起分不清了。逃了十六年，這場雨，還是不肯停。
雨潑在窗戶上，遠處被霓虹裝飾的建築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鐘琴彎下腰，小心翼翼從床墊和牆壁的夾縫中，扯出好幾個黑色垃圾袋，宛如拽出隱匿的秘密。隨後她逐一撕破，挨個攤平。經過一番連接拚湊，一件簡易的帶帽雨衣在她手中漸漸成形。她迅速將這件自製的雨衣穿到身上，像一層保護罩，將她與外界隔絕開來。
她就這樣蜷縮著坐在床頭，望著窗外。偶有閃電在遠方劃過，將天空撕裂成一道道明亮的口子。窗戶玻璃上，她的影子若隱若現，與蜿蜒而下的水痕交織在一起，像割出無數道透明的傷疤。
雨越下越急，水泥地上濺起的水花有半尺高。
閃電劈開天際的刹那，廠房鐵門哐當一聲被撞開。高大人影倉皇竄出，雨衣下擺甩出大片水花。他跑得太急，雨靴踩進積水坑濺起泥漿，轉眼就消失在雨簾裡。雷聲轟隆隆碾過屋頂，濕漉漉的腳印被大雨抹去。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與血腥的氣息。樹葉在大雨中層疊低垂，簌簌作響。不知過了多久，跑走的腳步聲忽然又轉了回來。
此處是雲川玻璃廠的一個廢棄車間。年久失修，屋頂的彩鋼瓦塌了半邊，雨水從豁口傾瀉而下，在雜草叢生的地上衝出一道溝壑。混濁包漿的碎玻璃和生鏽的玻璃加工機床橫七豎八堆在牆角。
周遭有打鬥的痕跡。一隻染血的手電筒滾落在乾燥的角落，黯淡閃爍，照亮了不遠處蜷縮在雨中的人體。
沈勁徒勞地捂著右胸傷口，身下是雨水與血水混合而成的泥濘，在大雨的衝刷下泛起淡淡的紅色泡沫。體溫與意識都在慢慢遠離。沈勁逐漸失焦的眼瞳中，映出了漸行漸近的模糊人影。來人被手電光圈和雨幕投出巨大又混沌的投影。
求生欲讓沈勁這一刻回光返照般有了力氣。他抬起頭，警惕而驚恐地注視著人影，分不清是幻覺還是真實。
來人身穿長款橡膠雨衣和高幫勞保雨靴，踢踏起大片泥漿血水，潑濺到沈勁臉上，甚至口中，使他嗆咳不止。那人停下，俯視沈勁片刻，緩緩蹲跪到他身旁，掀下了雨衣的帽子。
看清雨衣人麵龐後，沈勁猶如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努力向其伸出手，嘴唇微動，含混地發出“救我”的聲音。雨衣人戴著勞保手套的手向空中一揚，一個厚厚的黑色塑料袋像船帆一樣鼓脹起來，雨點砸在上麵發出悶悶的聲響。
沈勁眼中原本的乞求之意已被驚愕取代。強烈的求生本能驅使下，他垂死掙紮著，向大門匍匐挪行。
雨衣人並不著急，放任他爬了一段，身下拖出一條血河。看他無力再動彈了，才慢慢踱步上前跪下，將他的頭套入塑料袋，用儘全力兜住係緊。
濕透的塑料膜緊緊吸附在口鼻上，沈勁的胸膛劇烈起伏。不多久，一陣抽搐後便徹底不動了。雨衣人也已力竭，跌坐在地。呆呆看了一會兒，確認沈勁已死透，才如夢初醒般，匆匆逃離。
大雨滂沱，如瀑如注。房頂那碩大的缺口像是空洞的眼睛，無聲地窺視著血淋淋的痕跡，漸漸被衝刷得無蹤無影……
鐘琴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數著雨痕，喃喃自語：“雨咋還不停？”
白板上已寫滿分析，紅藍黑三色記號筆的箭頭交織如蛛網。沈荻剛放下筆，窗外驟雨就劈裡啪啦砸在玻璃上。“少戈你冷嗎？”他伸手去關窗，把厚重的窗簾嘩啦一聲拉嚴實。
“不冷。”沙發角落裡，宋少戈抱著膝蓋搖頭。化驗單邊緣在她指尖捏得發皺。紙上那片用口紅繪出的猩紅在燈下泛著詭異光澤，“鐘琴反複塗鴉這種紅雨，到底想表達什麼？”
“還有這張，奕哥給我的。”沈荻遞過去一頁速寫紙，潦草畫著兩個重疊在一起的黑色三角形，“他看不出來是什麼，讓我從抽象畫的思維來解析。”
“有答案了嗎？”
沈荻取來一支鉛筆，在三角形的基礎上刷刷勾勒幾筆，掉轉給宋少戈看。
“連帽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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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荻用鉛筆輕點紅雨化驗單：“再結合這張，你會想到什麼？”
宋少戈突然打了個寒戰，化驗單從膝頭滑落：“她在複現沈大哥被害那晚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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