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要不造謠，不收銀，不煽亂。”
周長寧看著他。
“本宮可以忍你言辭激切，但你也要能忍本宮逐條駁回。”
堂中終於響起幾聲極輕的笑。
顧清硯耳根微紅，拱手道：
“學生記下了。”
陳硯舟也起身。
“殿下，若學生想看平糶賬冊，可否申請？”
此話一出，眾人都看向他。
周長寧眼底有了一點笑意。
“可以。”
“國子監可設觀政冊。”
“戶部、京兆府、刑部、工部，每月選部分可公開文書，供國子監士子研讀。”
“但涉軍機、涉隱私、涉未結重案者，不得外泄。”
崔知白立刻接話：
“臣會擬章程。”
周長寧點頭。
“讀書不是隻為科舉。”
“也是為了將來你們有一日入朝為官時，知道自己手裡批的不是墨字，是人的口糧、軍士的冬衣、河堤的土方、獄中人的生死。”
明倫堂內，無人再笑。
這句話對這些還未真正進入朝堂的監生而言，比任何訓斥都重。
沈鶴淵靜靜看著周長寧。
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沒有急著糾正她，也沒有用禮法壓她。
許久，他緩緩開口：
“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
“君上從諫，是聖明。”
“臣子敢諫，是忠直。”
“但諫言若離事實，隻剩黨同伐異，便不是忠直。”
他看向滿堂士子。
“今日之辯，你們當記住。”
“聖賢書不是給人遮私心的。”
“更不是給人造謠後披上的袍子。”
堂中監生齊齊起身。
“學生謹記。”
辯課一直持續到午後。
散學時，國子監外仍有不少人在等消息。
他們原以為今日會是一場訓誡。
或者一場清算。
可出來的監生神情各異，卻沒有人被直接帶走。
有人仍舊不服。
有人若有所思。
也有人開始圍著陳硯舟問：
“平糶賬冊真的能看？”
“戶部會給？”
“那米價冊上每日一報究竟是怎麼核的？”
陳硯舟被問得有些發懵，卻很快說道：
“若能看，總該看一看。”
顧清硯走在人群後麵。
他回頭望了一眼明倫堂。
那六個字還懸在堂前。
何為諫，何為亂。
他忽然發現，這六個字比他想象中難得多。
不是背幾句禮經就能答。
也不是罵一句女子乾政就算守禮。
明倫堂內，人散之後，周長寧正準備離開。
沈鶴淵卻叫住她。
“殿下。”
周長寧轉身。
“沈師？”
沈鶴淵看著她，緩緩道：
“殿下今日沒有壓士林。”
“殿下是在教士林，如何真正論政。”
周長寧沉默片刻，才道：
“他們將來總有人要做官。”
“若現在就隻會被人拿幾句漂亮話煽得熱血上頭，日後進了朝堂，也不過是別人手裡的筆。”
沈鶴淵道：
“士林未必會立刻服你。”
“我知道。”
“他們會繼續看你。”
“我也知道。”
周長寧抬頭，看向國子監院中那棵老槐樹。
枝頭積雪未化，冷白一片。
“那就讓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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