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樸走了。
福寧殿裡安靜下來，安靜得有些可怕。
趙佶坐在禦案後麵，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殿內燭火跳了跳，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李彥悄悄走進來，想換一盞茶，看到趙佶的臉色，又悄悄退了出去。
趙佶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趙樸剛才說的話。
“金兵第一次圍城的時候，父皇把皇位傳給了大哥，自己跑了。後來聽說金兵退了，又屁顛屁顛回來了。”
“第二次圍城，金兵把東京城圍得水洩不通。父皇和大哥都被金兵抓走了，押到北方一個叫五國城的地方。”
“金兵燒殺搶掠，皇宮被洗劫一空。宗室、大臣、工匠、嬪妃，幾千人被押著北行。路上凍死餓死的不計其數。”
趙佶猛地睜開眼睛，抓起桌上的茶杯，想要摔出去，手舉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上。
他知道趙樸說的不是假話。
趙佶想起這些年北方的戰報，一份接一份，沒有一份是讓人安心的。
金兵滅遼，實在是太快了。
他記得海上之盟的事——宣和二年，大宋與金國約定夾攻遼國，金取中京，宋取燕京。他以為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金國在北邊打，大宋在南邊打，滅了遼之後，燕雲十六州就能收回來了。這是自太祖皇帝以來，大宋歷代皇帝的心願。他若能完成，那就是千古一帝。
可是大宋二十萬大軍兩次攻打燕京，兩次大敗。
而金兵呢？寧江州首戰告捷，出河店以少勝多，黃龍府大破遼軍。金軍接連攻陷遼五京——東京、上京、中京、西京及南京，一路勢如破竹。遼軍動輒數十萬，卻被金兵打得潰不成軍，遼天祚帝倉皇逃竄，最終被俘。
金國從1114年完顏阿骨打以兩千五百人起兵，到1125年滅遼，不過短短十一年。（因為今年才1124但遼國確實已經基本滅亡了，真正歷史上是1125抓到了天祚帝才算徹底滅亡）
十一年。
一個龐大的帝國，就這麼沒了。
趙佶不是不知道金兵的厲害。但他不敢想，也不願想。他寧願相信金國隻是想要一點歲幣，就像當年的遼國一樣，拿了錢就走人。
可趙樸的話，把他最後一點僥倖也打碎了。
趙佶又想起大宋的兵。
大宋有多少兵？賬麵上有八十萬禁軍，分散在各地駐防。可這些兵，真正能打仗的，又有多少？
他想起了兩次攻打燕京的戰績。二十萬大軍，被遼國殘兵打得潰不成軍。
想起宣和二年，方臘在東南起義，席捲六州五十二縣，朝廷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鎮壓下去。
想起宣和五年，金使來宋，索要二十萬石軍糧。大宋的臣子們，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趙佶不是不知道大宋的兵弱。但他不願深想。他告訴自己，那是將領無能，不是兵的問題。他告訴自己，隻要他勵精圖治，大宋還是那個萬邦來朝的大宋。
可趙樸的話，讓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趙佶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遠處隱約傳來絲竹聲，不知道是哪家酒樓還在宴飲。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怎麼當上這個皇帝的。
元符三年正月，他的哥哥宋哲宗駕崩，沒有留下子嗣。向太後召集群臣商議立帝。宰相章惇說：“端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可向太後不聽，執意立他為帝。
他不是被培養成皇帝的。他之前從來沒想過要當皇帝。他是神宗第十一子，前麵有那麼多兄長，皇位怎麼也輪不到他頭上。他隻想當個閑散王爺，搞搞書畫，賞賞花草，了此一生。
可他偏偏被推上了這個位置。
起初他也想好好乾。
他廢除了很多不得人心的惡政，罷免了一批奸臣，起用了一批賢臣。
可慢慢的，他發現當皇帝太累了。
每天都有批不完的奏章，每天都有處理不完的政務。
他不想管這些，他隻想畫畫。
於是他把政務交給蔡京，自己躲進禦書房寫字畫畫。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他的錯。皇位本來就不是他的，他隻是被趕鴨子上架。
可趙樸的話，讓他忽然意識到——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就逃不掉。
趙佶回到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張紙上。
那是今天上午張繼先留下的。
張繼先入宮祈禳大內火災時，他問起國運。張繼先沒有明說，隻是委婉地提到了“赤馬紅羊之厄”。丙午、丁未年，將有災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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