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朝廷的幾道政令，快馬加鞭地從京城出發，分赴十三個布政司。
驛道上塵土飛揚，一匹匹快馬晝夜不停地賓士，騎手換了又換，馬匹換了又換，那些文書一刻都沒有停。
它們像一道道閃電，從京城劈向四麵八方，照亮了這片古老的土地，有的騎手跑得口吐白沫，有的馬匹跑得倒地不起，但文書還在往前傳，像接力棒一樣，從一個人手裡傳到下一個人手裡，從一匹馬背上換到另一匹馬背上。
最先到達的是南直隸，應天府、蘇州府、鬆江府、常州府、鎮江府，這些最繁華的地方，最先聽到了消息。
告示牌前圍滿了人，識字的人念給不識字的人聽，聲音從前麵傳到後麵，從後麵傳到更後麵，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
接著是浙江、福建、江西、湖廣，然後是山東、山西、河南、陝西，最後是廣東、廣西、雲南、貴州。
遠的要走上一個月，近的三五天就到了，但無論遠近，每一道政令到達一個地方，都像是往滾油裡潑了一瓢水。
炸了？徹底炸了。
南直隸，應天府。
秦淮河畔的酒樓裡，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醒木拍得啪啪響，忽然被樓下的一陣喧嘩打斷了。
他皺了皺眉，把醒木放下，往窗外一看，隻見一個衙役騎著馬從街上衝過去，手裡舉著一麵旗子，嘴裡喊著什麼。
旗子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上麵的字看不清，但那聲音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街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像炸了鍋一樣，嗡嗡地議論起來，有人拍手，有人跺腳，有人呆立不動，有人轉身就跑。
說書先生放下醒木，讓徒弟下去打聽，不一會兒，徒弟氣喘籲籲地跑上來，臉漲得通紅，聲音都在發抖，像是見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先生，朝廷下了新政令，好幾條呢。”
“什麼新政令？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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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咽了口唾沫，嗓子眼裡咕咚一聲響，掰著手指頭數。
“第一條，商稅從三十稅一改成十稅一；第二條，海禁全部放開，以後出海不用偷偷摸摸的了；第三條，戶籍製度取消，所有人都可以參加科舉，軍戶匠戶醫戶賤戶，全都不分了；第四條，士農工商的四民秩序取消，以後大家一視同仁；第五條，朝廷鼓勵商業，鼓勵出海貿易，鼓勵百姓做生意。”
酒樓裡安靜了一瞬，那一瞬間，連空氣都凝固了，說書先生的醒木停在半空中，茶客們的筷子懸在碗上麵，跑堂的夥計端著一盤菜愣在樓梯口。
然後，一個正在吃麵的商人猛地站了起來，筷子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麵條還掛在嘴邊，他也不擦，就那麼張著嘴，兩眼直直地看著那個徒弟。
“你說什麼？海禁開了？真的開了？”
“真的，衙役在街上喊的，告示都貼出來了，我親眼看見的，白紙黑字，蓋著大印，錯不了。”
那個商人二話不說，扔下一塊碎銀子就往外跑，銀子扔在桌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掉在地上，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姓陳，在蘇州做著絲綢生意，每年產的絲綢堆在倉庫裡發黴，就是因為出不了海。
他父親在的時候就說，什麼時候海禁開了，咱們家的生意就能翻十倍，他等了十幾年，今天終於等到了。
現在海禁開了，他的絲綢就能運到南洋去賣，運到倭國去賣，運到更遠的地方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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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銀子，那些金燦燦的金子，那些他做夢都想得到的財富，他的腿就不聽使喚了，恨不得一步跨到碼頭，恨不得今天就裝船出海。
旁邊桌上，一個老秀才放下了筷子，臉色不太好看。他姓周，是府學的廩生，讀了半輩子書，考了半輩子科舉，至今還是個秀才。
他靠的就是讀書人的身份在鄉裡受人尊敬，在鄉下人麵前，他可以挺著腰闆走路，可以大聲說話，可以教訓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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