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滿意地點點頭，繼續用早膳。我站在她身後，端著茶壺，手沒有抖。
從那天起，她常常叫我去她的寢殿。
有時候讓我梳頭，有時候讓我讀書給她聽，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讓我躺在那裡，她在旁邊看著我。
有一次她問我：“你想家嗎？”
“想。”
“你家在哪裡？”
“陳塘關。”
“陳塘關……靠海？”
“是。”
“我小時候沒見過海。”她說。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
那時候她還叫蘇妲己，是人，不是妖。
她跟著父親蘇護在冀州長大，冀州沒有海，隻有山。
她一定很想看看海，可她這輩子大概看不到了。
她在朝歌，在皇宮裡，在摘星樓上。海太遠了，遠到她永遠走不到。
“海是什麼樣的？”她問我。
“很大，”我說，“大到看不見邊。”
“水是什麼顏色的？”
“有時候是藍的，有時候是灰的。陰天的時候，海和天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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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會兒。“以後你帶我去看。”
我沒有回答，她知道這是假話。
我也知道。她出不了宮，我也出不了宮。
我們都被困在這裡，雖然困住我們的東西不一樣。
她是被紂王的寵愛睏住的，我是被她的“喜歡”困住的。
她喜歡我，這是我的猜測。
我不知道妖會不會“喜歡”，也不知道她的“喜歡”是什麼意思。
但她確實對我比對別人好一些。
她會把禦膳房送來的點心分我一塊，會在我值夜的時候讓我坐在椅子上而不是跪著，會在我犯錯的時候輕描淡寫地說一句“算了”。
“算了。”這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比任何人的求情都管用。
因為她說了“算了”，所以沒有人會死。那個梳斷頭髮的宮女，妲己沒有說“算了”。
所以她死了。
我活下來了，是因為妲己喜歡我，而不是我做對了什麼。
這個“喜歡”救了我，也讓我噁心。
我討厭被她“喜歡”的感覺。
這種“喜歡”是不平等的，像她是主人，我是寵物。她喜歡我，所以不殺我。她不喜歡別人，所以別人會死。
我的命不在我手裡，在她手裡。
這種“活著”，和死了有什麼區別？
可我確實在活著。我每天起床，穿衣裳，梳頭，去摘星閣伺候。
端茶，倒水，傳膳，鋪床。有時候梳頭，有時候讀書，有時候躺在妲己身邊，睜著眼睛看月光。
我在活著。
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鳥，活著。
鳥會忘記怎麼飛嗎？我不知道。
我已經快忘了陳塘關的風是什麼味道了。
也快忘了母親的點心是什麼味道，也快忘了鞦韆上陽光落在眼皮上是什麼感覺。
我隻記得妲己的溫度。
妲己不會咬我。
她不溫柔，應該是她覺得沒有“咬”的必要。
她要我的身體，已經要了。她要我的順從，已經有了。她要我的恐懼，也一直都有。
她不需要咬我。
她隻需要伸出手，我就不由自主的走上去了。
真噁心。
我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你叫薑蓁蓁。你母親叫王婉。你住在陳塘關，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架鞦韆。你愛曬太陽，愛看詩。你不喜歡出門，但你心裡裝著整個世界。
你沒有忘，你沒有變，你還是你。
可我真的還是我嗎？
妲己的手搭在我腰上，她的呼吸拂在我後頸。
我閉著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像一張被擦乾淨的紙，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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