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得很漂亮。”祁同偉笑了一下，翻到手稿第三章的折角頁，“第二個問題，來自一個更挑剔的博弈論學者。他會說，你把孟子的‘恒產恒心’形式化為一個重複博弈模型，這個想法很好，但有一個內生性問題——孟子說的是君主對民眾的承諾，而君主的承諾是可以通過暴力隨時推翻的在你的模型裡，產權保護的承諾兌現率是外生的還是內生的？”
高小琴端著茶杯沉吟了一會兒，然後放下茶杯，語速比剛才更慢了一些，但每個詞的邏輯鏈條都清清楚楚：“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在我的原始模型裡，承諾兌現率確實是在第一期外生給定的。但我後來做了一個擴展——把承諾兌現率內生化，變成一個兩階段動態博弈的結果。
第一階段，民眾選擇是否相信君主的承諾並投資土地；
第二階段，君主觀察到民眾的投資決策後，在短期掠奪收益和長期稅收收益之間做出權衡。
如果君主的貼現因子足夠高——也就是說，他足夠重視未來——那麼長期稅收的折現價值就會超過短期掠奪的誘惑，他就會選擇兌現承諾。
反之，一個貼現因子很低的君主會選擇掠奪。
這樣一來，產權保護的可信度就不是外生的製度變量，而是君主的時間偏好和民眾的投資決策之間動態博弈的內生結果。我已經把這個擴展版本的模型寫在了論文附錄裡，研討會上如果有博弈論學者追問，我可以展開講。”
“這個擴展版本把模型推進了一層。”祁同偉點了點頭，手指在手稿附錄上輕輕點了兩下，“不過如果是我來追問，我會再問一層——如果你的模型裡君主的貼現因子是內生於製度結構的，那是不是說，一個有信譽的君主和一個有信譽的製度在結果上沒有區別？”
高小琴微微一笑：“區別在於博弈的重複性：君主是人，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時間的終點意味著貼現因子在最後一刻會突然歸零——這是博弈論裡的‘終結效應’；而製度可以超越個體生命的限製，把有限博弈變成無限博弈。
孟子說‘不仁而得國者有之矣，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這其實就是終結效應在曆史經驗層麵的直覺表達——一個不以仁政治國的君主也許能在短期獲利，但他的子孫無法靠同樣的掠奪策略持續獲得合法性。所以孟子的邏輯並不是簡單地相信君主會兌現承諾，而是為後世提供了一條從‘君主承諾’走向‘製度承諾’的道路。這正是他的思想超越時代的地方！”
祁同偉看著高小琴，沉默了很久，窗外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客廳裡的掛鐘已經指向了十點半。
“學術上，你的答辯已經足夠應對任何質疑了。”他把手稿合上放在茶幾上，“隻是研討會上你要麵對的不隻是學術問題。”
“我知道。”高小琴將手稿收好，靠在沙發上，目光落進窗外漆黑的夜色裡，“克魯格曼雖然欣賞我的論文，但他對新凱恩斯框架的堅持幾乎是一種信仰，不會輕易接受‘從中國古典思想中提煉經濟學理論範疇’這個提法。
恩格爾教授會從時間序列的方法論角度挑戰我的回歸模型——如果他質疑貝葉斯先驗參數的設定，我會引用他去年發表在《Econometrica》上的那篇關於波動性模型的論文來回應。
至於國內那些剛從芝加哥學派學成歸來的青年學者，他們大概會從‘理性人假設的普適性’這個角度來攻擊我的整個研究範式。”
她轉回頭看著祁同偉，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過沒關係。辯論本來就是我的長項。”
祁同偉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兩個人就這麼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再說話，一直到牆上掛鐘敲過十二點，高小鳳從302探出頭來，倚在門框上，壓低聲音說了句“十二點了，該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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