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落水，激起漣漪，無數狗吠聲在遠方隱約呼應，彼伏此起。
月光正盛，天空中烏雲退散，我走出門，登上一個小土堆，向牆外遠眺，隻見群山環抱，到處是坡嶺山梁，種滿半人高的植株，彌山亙野，不知是高粱還是苞米，亦或稻穀，穗梢被銀光擦塗，在夜風下倏倏而動，似怒海興波，翻滾起伏，朝著同一個方向持續流動。我忽覺身邊有人，轉頭去看，正是詠琪，她與我並肩而立，也被這樣的景象感染，睜大雙眼，視線終結在遠方的山巒上，眼底微微閃爍，仿佛正在凝聚一些，對原始記憶的回溯。
不知過了多久，詠琪拉一下我衣袖，我們回到屋內。
服下藥盒裡最後的藥和瓶底的水，情緒逐漸平複，我重拾話題，說，遲文革此後，應該有過一段相對正常的生活，或許被好心人收養，學習成長，進入社會，也參加了工作，隻是難以事事如意，但和普通人相比，也差不太多。詠琪說，普通人又有幾個能事事如意的，不過，這段記憶給他造成的傷害過於巨大，且始終無法被疏導和排解，或許在很多時候，遇到某種契機，又不斷產生刺激，逐漸造成精神失常，以至於和他人相處時，格格不入，常被排擠歧視，最終成為流浪漢。
我想了想，說，能不能這樣推測，當時遲文革在施工中的濕地公園暫居，偶然目睹凶手將尾氣引入汽車內殺人，其過程與煤氣中毒原理類似，遲文革明白其中的道理，從而觸發記憶，產生應激反應，事後，大腦防禦機製啟動，屏蔽了當時所見。詠琪說，所謂創傷性失憶，就是一種心理防禦機製，同樣情景再次出現，激活心理本能，的確合理。
我揉揉眼說，現在基本搞清了，遲文革無法回憶起目擊情景的原因。詠琪遲疑一下，說，算是。我說，咋還算是呢。詠琪頓一頓，說，總覺得還有些細節問題，沒整明白，一時又沒頭緒。我說，我也有這種感覺，原以為無關緊要，但既然你這麼說，咱們不妨再分析分析，現在是夜裡1點，一會兒休息一下，天亮再去國道上攔車。
詠琪用掃帚收拾出牆根空地，我又去隔壁找尋，拾來兩隻竹凳，擺在地上。靠牆坐穩後，我伸直雙腿，整日騎車趕路，頗覺疲乏。詠琪把包橫在膝上，雙肘枕住，側身看著我，說，那你說說，還有些什麼不清楚的細節。
我說，錢雪梅提到過，說她眼裡的遲辰辰，不男不女，偶然見到的遲文革，也同樣雌雄莫辨，你說這是為啥。詠琪說，錢雪梅說的是，遲辰辰長得清秀，年紀又小，發型又不倫不類，所以看著像女孩，遲文革是他哥，穿著打扮相似，又是一母同胞，長得像並不奇怪。
我說，還有一點，胡耀武三叔。詠琪說，他咋了。我說，他不考慮過繼遲文革，你說是因為怕遲文革精神不正常，再加上已經有胡耀武做繼子，沒什麼必要。詠琪說，不是嗎。我說，我倒覺得另有原因。詠琪說，什麼。
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遲文革其實是個女的。
詠琪站起來，低頭盯住我，眉峰緊蹙，像在打量陌生人。
我看著她說，胡耀武三叔是個老光棍，我記得有政策規定，不允許單身男性收養女孩兒。詠琪環抱雙臂，隻顧看我，並不作答。我繼續說，胡耀武三叔說對不起胡耀武，可見是後悔過繼這件事的，因為胡耀武不是孤兒，可遲文革是，和胡耀武三叔還有親戚關係，為啥不過繼呢，胡耀武還能擺脫繼子的名頭，回歸原生家庭，不兩全其美嗎。詠琪說，你說為啥。我說，因為無法過繼，遲文革是女孩兒，違反政策。
詠琪說，胡說八道。
我說，那你告訴我，遲文革的身份證上，到底是男是女。詠琪說，男的。我伸手說，給我看看。詠琪說，在警方那裡。我說，報紙上有說過目擊者性別嗎。詠琪說，確實沒提。想想又說，可他本來就是男的，有警方筆錄的錄音。我說，錄音在哪裡。詠琪說，也在警方那兒。我說，現在你手上，還有什麼資料能證明，遲文革是男的嗎。詠琪搖頭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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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說話，抬頭盯著眼前的女人，我的她相識不到一天，過低的角度，使她容貌發生畸變，如同隔著巨大的貓眼鏡頭。詠琪呼吸急促，身體微抖，亢奮的麵孔後，似掩藏著難以言說的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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