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方瑾之又幾日沒見沈鳶。
不是不想見。是不敢見。
他方瑾之長這麼大，從未在任何人麵前失過態。
可每日散值後，他還是會繞到書坊。
不進後院，隻在前院坐一坐，叫來小鵲問一句：“沈姑娘今日可好？”
小鵲每次都笑眯眯地回答：“姑娘好多了。”
方瑾之點點頭，便讓她退下了。
沈鳶不急。
她知道方瑾之在門外站著，也知道他每日都來。
急不得。冰要慢慢焐。
這日，小鵲端著一個青瓷盅進來，笑眯眯地說：
“姑娘，方大人剛才讓人送來的參湯。說姑娘雖然身子好了，但還是需要補補。”
沈鳶接過盅，打開蓋子，一股清甜的香氣飄了出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參湯燉得很濃，火候足，用料也講究，一看就不是廚房隨意做的。
“替我謝謝方大人。”沈鳶的聲音很平靜，嘴角卻彎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她喝了一口，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整個人都暖了。
“小鵲。”她放下盅，“我記得前院有把廢棄的琴，落灰很久了。你去跟管事說一聲，幫我尋來。”
小鵲愣了一下：“姑娘還會彈琴？”
沈鳶笑了笑：“小時候學過一些，好久沒碰了，不知道生疏了沒有。”
小鵲應了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不一會，她抱著一把琴回來了。
琴身是桐木的，漆麵已經斑駁，有幾處裂痕，琴弦斷了兩根。
沈鳶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說：“去幫我找些工具和絲弦來。”
小鵲又跑了一趟。
沈鳶把琴放在桌上，開始修琴。
她做得很認真，用砂紙打磨琴身，把斷掉的琴弦換下來，一根一根地重新上好。
每上一根，她都要撥一下，聽聽音準不準，不準就鬆了重來。
小鵲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姑娘，你連修琴都會？”
沈鳶沒有擡頭，聲音很輕：“小時候姐姐攢了很久的錢給我買了把琴，我不小心摔壞了，修琴又要花錢，就自己學著修。
小鵲沒有說話。
燭火跳動著，將沈鳶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的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垂著，嘴角帶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懷念的笑意。
沈鳶修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時候，她才把最後一道弦上好，撥了一下——琴音清越，如泉水擊石。
她滿意地彎了彎唇角，又撥了幾下，試了試音色。
然後她坐下來，手指搭在琴弦上，微微閉了閉眼。
一曲《高山》從指尖流了出來。
不，不是《高山》。是《高山》的調子，但中間被她改了幾個音，變得不那麼莊重，多了幾分空靈，像是山間的霧，飄忽不定，捉摸不透。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遊走，時疾時徐，時輕時重。
琴聲穿過窗戶，飄出小院，穿過迴廊，飄到了前院。
方瑾之今日來得比平時早。
他在中院剛踏進書坊的門，就聽到了琴聲。
那琴聲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每一個音都清清楚楚，像山澗裡的溪水，清冽而流暢。
他循著琴聲走過去。
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穿過迴廊，轉過那叢翠竹，小院的門口，他停住了。
院門半開著。
沈鳶坐在院中的樹下，麵前擺著那把修好的琴。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烏黑的長發隻用一支白玉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耳畔，隨著晨風輕輕拂動。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躍動，神情專註而溫柔，嘴角微微彎著，像是在和琴說話。
方瑾之站在院門外，一動不動。
他見過她讀書的樣子，見過她打水的樣子，見過她和孩子們玩耍時笑得眉眼彎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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