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勇侯府。書房。
窗戶緊閉，將深秋的寒意擋在外麵。三足青銅鼎裡燒著獸金炭，火紅的炭塊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陸長安換下那身滿是寒氣的素白朝服，穿著一件玄色長衫，坐在紫檀木書案後。案頭上堆起了一尺高的發黃卷宗。這些都是老黑從兵部檔案庫裡強行提出來的。兵部尚書剛被下了死牢，兵部侍郎嚇得連個屁都不敢放，主動把庫房鑰匙交了出來。
定遠網的情報頭子，原暗影閣分閣主墨紅袖，此刻正垂手站在書案下方。她穿著利落的夜行衣，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主公。兵部掌管檔案的主事名叫錢有道。屬下提他的時候，他在家裡正準備懸樑自盡。繩子都套上脖子了。”墨紅袖語速極快，“屬下把他弄醒，上了點手段。他招了。”
陸長安翻開一本封皮脫落的卷宗，手指在一行行蠅頭小楷上劃過。“他招了什麼？”
“錢有道說，貞觀三年，南疆僚人叛亂。當時的忠勇侯陸懷遠奉命押運五萬兩軍餉和三千副軍甲前往前線。卷宗記載，隊伍途徑青陽峽時遭遇山洪，軍餉和軍甲被沖毀，陸侯爺被流匪所害。”
陸長安翻書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繼續。”
“錢有道交代，那是做給朝廷看的賬本。實際上，那一批軍餉和軍甲，根本沒有出關。青陽峽那場所謂遭遇戰，是南疆守將和山匪做的一個局。真正的接貨人，把東西留在了長安城外。”墨紅袖走到案前，從懷裡抽出一張拓印的殘頁，雙手遞上，“錢有道在被滅口前，偷偷撕下了原版卷宗的最後半頁，藏在自己家祠堂的地磚下麵。這就是那個被塗掉名字的原件。”
陸長安接過殘頁。
紙質已經發脆。上麵用硃筆清晰地記錄著軍械的流向。在最後“核準調撥”那一欄，蓋著兵部的大印。而在大印旁邊，有一個簽名。簽名被人用濃墨反覆塗抹，變成了一個黑疙瘩。
但在國運沙盤的戰術級掃描下，墨跡的層次是完全透明的。
陸長安不用係統，僅憑肉眼也能看出那個被塗抹的名字輪廓。他把殘頁拿到油燈下照了照。
“長孫無忌。”陸長安念出這四個字，聲音沒有起伏。
墨紅袖低著頭，呼吸放緩。這四個字牽扯太大，是當朝國舅，長孫皇後的親兄長。
陸長安把殘頁拍在桌案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了。趙元方勾結山匪殺人，侯君集利用兵部尚書的職權做假賬掩護，而最終吞下那五萬兩軍餉和三千副軍甲，用來作為原始資本擴張勢力的，是關隴貴族的核心領袖，長孫無忌。
“主公，錢有道怎麼處置？”墨紅袖問。
“先關在地牢裡。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見光。”陸長安把那張殘頁折好，貼身收起，“你去查一查，長孫無忌這兩天有沒有派人去過大理寺。還有，藍田縣崔家私礦查抄出來的那些軍械，連夜轉運到城外虎牙營的秘密庫房。”
墨紅袖領命退下。
書房門關上，將風聲隔絕在外。陸長安靠在椅背上，看著青銅鼎裡跳躍的火苗。
李世民要殺侯君集，是因為侯君集手握兵權又不安分。他要動崔家，是因為世家門閥壟斷了太多資源。但如果牽扯到長孫無忌呢？長孫皇後剛死，李世民對長孫家的愧疚和恩寵正處於頂峰。這個時候把證據拋出來，李世民揮得動刀嗎？
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老黑粗獷的聲音隔著門闆響起：“侯爺，長樂公主殿下送了補湯過來。”
陸長安站起身，把桌案上的卷宗攏到一旁。“進。”
門被推開。長樂公主李麗質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進來。她依然穿著一身素白色的孝服，未施粉黛，眼眶因為連日守靈紅腫不堪。原本清麗絕倫的麵容此刻帶著深深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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