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曦未破，長安西市已經像一口煮沸的大鍋。
糧荒的恐慌猶如瘟疫，在黑夜中發酵，天剛亮便徹底爆發。數以萬計的百姓湧入西市。平日裡寬闊的街道被擠得水洩不通，連坊牆的牆頭都趴滿了人。
空氣裡夾雜著汗酸味、泥土味和壓抑到極緻的戾氣。
“崔記糧行”兩層樓高的鋪麵外，十幾個手持木棍的惡漢堵在門口。台階下，一張刺眼的紅紙告示貼在門柱上，上麵寫著三個鬥大的黑字：二百文。
“奸商。殺千刀的奸商。昨日才一百五十文，一晚上又漲五十文。你們怎麼不去搶。”一個挑著擔子的漢子雙眼通紅，將一筐破布爛鐵砸在地上，指著糧行二樓破口大罵。
二樓的雕花欄杆後，清河崔氏在長安的主事崔文昌，正慢條斯理地剝著一粒水煮花生。他將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聽到下麵的罵聲，他隻是輕蔑地往下看了一眼。
“鬧吧。鬧得越兇越好。這幫泥腿子叫喚得聲音越大，太極宮裡那位就越坐不住。”崔文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旁邊的幕僚湊上前，遞上一份文書：“東家，剛才得到消息。昨夜禦史台、刑部、戶部有三十幾名官員連夜遞了摺子進宮。全是請求陛下調撥軍糧平抑物價，同時嚴懲查抄兵部、製造動蕩的罪魁禍首。”
崔文昌冷笑一聲。這套組合拳，正是長孫無忌和他們世家商議好的。陸長安查兵部，他們就查陸長安的民心。隻要李世民頂不住壓力，撤了陸長安的提調權，這局他們就贏了。至於死幾個買不起糧的草民，在世家眼裡，這叫代價。
“去，吩咐下麵的夥計。每天隻賣十石米。賣完就掛牌子。把這把火燒得再旺點。”崔文昌轉動手上的玉扳指。
樓下，衝突升級。
一個餓紅了眼的瘦高個試圖越過警戒線去搶糧，被護院一棍子砸在額頭上，鮮血瞬間流了一地。這一下徹底點燃了火藥桶。
“打死人了。世家要絕咱們的活路，跟他們拚了。”
人群湧動，上百號人眼看就要衝破護院的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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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轟”的一聲巨響，一隊騎著高頭大馬、身披重甲的金吾衛從街口強勢切入。鋒利的橫刀出鞘，刀背砸在試圖暴動的人群身上。
帶隊的金吾衛中郎將臉色鐵青：“西市聚眾鬧事者，按律當斬。退後。”
麵對軍隊的彈壓，百姓們被迫後退，但眼中的怨毒和絕望卻愈發濃烈。這種強行壓製，隻會讓下一次爆發更加慘烈。
崔文昌在樓上看得清楚，嘴角的譏諷越來越重。
金吾衛出動，說明李世民急了。皇權再大，也解決不了無米下鍋的問題。
同一時刻，太極殿的偏殿內。
李世民背著雙手，在禦案前來回踱步。龍袍的下擺帶起一陣風。他眉頭緊鎖，死死盯著案頭那堆積如山的奏摺。
“兩百文。一天之內，長安的糧價翻了四十倍。”李世民猛地抓起一把奏摺，狠狠砸在地上。
大太監王德跪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
長孫無忌站在一旁，雙手攏在袖中，眼觀鼻鼻觀心。
“陛下息怒。糧價暴漲，實乃天災人禍交加。聽聞定遠網昨夜封鎖城門，查抄兵部相關人員府邸，弄得人心惶惶，商賈不敢進城，這才導緻西市米糧短缺。”長孫無忌字斟句酌，將一口大黑鍋不著痕跡地扣在陸長安頭上。
李世民停下腳步，冷冷地盯著長孫無忌。
皇帝不是傻子。常平倉的賬，百騎司早就查出了一點端倪。但他知道，長孫無忌代表的關隴貴族和山東士族聯手，這是在公然逼宮。用幾百萬長安百姓的命，保魏王，保他們對兵部的控製權。
“輔機。依你之見，朕該如何。”李世民的聲音壓得很低，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皇帝殺意最重的時候。
“臣以為。”長孫無忌躬身及地，“當務之急是安撫民心。請陛下下旨，暫停兵部一案的過度清查，由戶部牽頭，向世家大族籌借糧食，平抑物價。至於陸將軍，他畢竟年輕氣盛，不懂民生艱辛，暫歇他在城防和兵部的差事，讓其回府閉門思過，方能平息朝野物議。”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長孫無忌這是在將李世民的軍。要糧食，就交出陸長安和兵部案。
李世民手指按在禦案上，指骨發白。他現在處於一個兩難的境地。妥協，皇權威嚴掃地，陸長安這把好刀將被折斷。不妥協，長安城一旦發生大規模饑民暴動，後果不堪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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