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柳莊的門開得太規矩。
兩扇厚木門向內敞著，門檻被雨水沖洗過，連泥腳印都少得可憐。
莊門兩側掛著風燈，燈油新添，火苗穩穩地伏在玻璃罩後。
管事跪在最前頭，四十來歲，瘦臉短須，身後是一排排莊戶。
男女老少都在雨裡低著頭，衣裳濕透也沒人亂動。
陸長安沒有立刻下馬。
裴統領也停在門外，目光從門楣、牆頭、溝渠一路掃過去。
管事叩首，額頭磕在泥水裡。
“草民清柳莊管事周平，奉趙國公府舊例看管田莊。今日聞朝廷查封，特率莊戶在此候令。倉鑰、賬冊、地契，都已備下，請欽差查驗。”
兩個莊丁擡著托盤上前。
托盤上鋪了青布，鑰匙一串，賬冊三摞，地契用油紙包得齊整。
若不是雨夜帶兵圍莊，倒像是哪家鋪子在交割生意。
老黑嗤了一聲。
“準備得夠周到。”
他說著就要下馬去拎周平，被裴統領擡臂攔住。
“先宣旨。”
老黑斜眼：“你還怕他跑？”
“怕他不跑。”
裴統領盯著跪在地上的周平，“沒有宣讀手令就入莊搜檢，明日他就能說欽差擅闖民莊，逼迫良民交賬。”
周平趴在地上，肩膀似乎抖了一下。
陸長安看見了。
他翻身下馬，卻隻站在莊門外。
“裴統領，宣。”
裴統領取出李世民親蓋小印的手令，當眾展開。
百騎司番役分列兩邊，火把照亮雨絲。
“奉陛下令，查封賬冊所列趙國公府外圍三處田莊，拘涉案庫吏、錢莊掌櫃，三司不得以程序為名阻陸長安調取案證。百騎司隨行記檔。抗令者，以阻撓欽案論處。”
最後一句落下，周平立刻又磕了一個頭。
“草民遵旨。”
陸長安沒有跨過門檻。
“裴統領入內封倉。百騎司兩隊，一隊看人，一隊查賬房。老黑，你跟著，別動手。”
老黑哼了一聲：“不動手，動腳行不行？”
陸長安看他。
老黑把手收回去：“行，老子看著。”
周平擡起頭，臉上恭順得挑不出毛病，隻在陸長安不進門時，眼底掠過一絲很淺的失望。
陸長安當作沒看見。
清柳莊內比外麵更乾淨。
糧倉裡的麻袋碼得整齊，封條完整。
銀倉隻有少量租銀，數目與明賬相符。
地契、佃冊、牲口冊全都按年月分好，連賬冊邊角都修得齊平。
三司隨行的書吏姓馮，剛從後隊趕到，鞋還沒站穩便抱著賬冊翻看。
他看得很快，越看眉頭越鬆。
“侯爺，清柳莊賬目齊全。地租、糧入、支出均能對上。若要深查，須帶回大理寺慢慢核驗。”
陸長安站在賬房門口，沒有碰桌案。
賬房桌麵擦得發亮，一隻算盤放在正中，算盤珠黑亮，像剛用油布擦過。
硯台裡沒有殘墨，筆洗清澈，連廢紙簍都是空的。
他掃了一圈。
“馮書吏，你家若有賬房，桌上也這麼乾淨？”
馮書吏一頓。
“田莊自知有罪，提前灑掃，也不奇怪。”
“知道有罪，還把賬洗得像新娘出嫁。”
老黑從櫃邊探頭，“這不奇怪？”
馮書吏臉色不好看，沒接老黑的話。
陸長安用左手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
紙張是普通桑皮紙，摸起來略粗，墨跡也舊，乍看沒有問題。
他翻了幾頁，忽然停住。
紙頁夾縫裡有一股極淡的香味。
不是熏香。
更像是紙漿裡浸過某種香木，幹後才留下的氣息。
陸長安把賬冊遞給裴統領。
“聞。”
裴統領接過，湊近紙縫，神色一緊。
“沉香？”
“鄭連認罪書用的貢紙，也是這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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