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炭翁把那四個字說完，磨坊裡隻剩水滴落在木槽裡的聲音。
劉寬跪坐在稻草裡，手往懷裡按。
他的衣裳還沒幹，布料貼在身上，冷得他牙關直打。
“我不知道什麼白冊。”
賣炭翁低頭拍了拍炭筐上的灰。
“劉庫吏，你在趙國公府外庫做了八年賬。清柳莊的紙，桑井莊的銀，北渠莊的人，哪一樣沒過你手？現在裝不懂，遲了。”
劉寬往後縮。
“國公爺說過，北渠之後有人接我。”
“是有人接。”
賣炭翁笑了笑，“接你上路。”
劉寬臉色驟變。
“我替他們做事！我手裡有東西，他們不敢殺我。”
賣炭翁從袖中取出一張小紙條，丟到他麵前。
紙條被油封過，上麵隻寫了一個地名。
劉寬看清後，臉上的血色退得乾淨。
“你們找到我妻兒了？”
“城南槐巷，第三間。你的小兒子昨夜還發熱，哭了一宿。”
賣炭翁嘆口氣，“交出白冊牌，我讓他們少受點罪。”
劉寬的手從懷裡摸出半塊木牌，指節抖得握不住。
門外柴垛後，老黑牙根咬緊，幾乎要衝出去。
裴統領擡手壓住他的肩。
陸長安沒動。
他等的不是劉寬交牌，是賣炭翁把話說盡。
三司書辦在溝裡趴著，手中的筆已經記到“白冊歸爐”四字。
賣炭翁往前一步。
“牌給我。”
劉寬伸出手，忽然又縮回。
“給了你，我還能活？”
賣炭翁的笑收了。
“你本就死了。北渠莊裡那具屍，腰牌是你的。官府認，趙國公府也認。你現在多喘幾口氣，是恩典。”
劉寬嘴唇發青。
“我要見國公爺。”
“國公爺病著，不見死人。”
這句話像最後一腳，把劉寬踢進了深坑。
他把木牌攥得發響，眼神亂飄，像想找別的路。
賣炭翁的袖口忽然垂下一截寒光。
不是取牌，是刺心。
裴統領破門而入。
“百騎司！”
老黑從側窗撞進去，整扇窗被他肩膀撞飛。
賣炭翁反手把炭筐踢翻，裡麵滾出浸了火油的棉團，火摺子一擦，火苗立刻竄起。
“又來火？”
老黑罵了一句，抓起旁邊水缸砸過去。
水缸碎在地上，水混著炭灰漫開，火苗被壓下大半。
賣炭翁趁亂撲向劉寬，袖刃仍對著他胸口。
裴統領橫刀擋住，刀刃相擊，聲音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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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炭翁的步法很快，身子乾瘦，卻貼著刀鋒遊走，幾次都險些繞到裴統領側後。
裴統領臉色一沉。
“你練過百騎刀。”
賣炭翁沒有答，腳尖踢起一塊炭木砸向他的麵門，另一隻手去抓劉寬懷裡的木牌。
劉寬尖叫著往後爬。
陸長安這時才進門。
他右手不能用，左手握著一柄短刀，刀不長，隻夠近身。
他沒有追賣炭翁，而是一刀釘住劉寬的衣擺。
刀尖穿過濕布，紮進木地闆。
劉寬動不了，擡頭看見陸長安，眼裡滿是恐懼。
“侯爺饒命！我說，我都說！”
陸長安把北渠替屍旁撿來的劉寬腰牌扔到他麵前。
“他們已經替你死過一次了。”
劉寬看著那枚腰牌，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賣炭翁見殺劉寬不成，忽然反手往自己口中送去。
裴統領早防著他，一刀挑開他的手。
可那人牙齒已經咬破舌下毒囊，黑血從嘴角溢出。
“按住！”
兩名番役撲上去，把賣炭翁壓在地上。
薑老吏被小黃門護著進來，看到劉寬懷裡的半塊木牌，腳下差點絆倒。
“白冊索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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