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禦賜銀鑰,孤臣入白庫"那臣替陛下看。"
這句話落下去,偏殿裡的空氣凝了。
更漏聲被拉長,一滴一砸在銅盤裡。
陸長安額頭貼著方磚,右手夾闆縫裡滲出的血水浸透袖口,在冷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李世民沒有說話。
禦案上那枚銅釘還在銀鑷裡擱著,"懷遠驗"三個字被燭火映得發亮。
王德站在側後方,連呼吸都收到了喉底。
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年,沒見過哪個臣子用這種語氣接陛下的話。
也沒見過陛下沉默這麼久。
"起來。"
李世民的聲音很平。
陸長安撐著左手起身。
右手在胸前吊著,白布下麵隱約能聞到鐵鏽味。
李世民沒有看他的傷,而是把目光落在禦案下方。
他的手探入案側暗格,動作很慢。
暗格裡傳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擲出來的是半截銀鑰。
鑰身隻有小指長,銀色已經發暗,尾端刻著一個"白"字。
"兩個時辰。"
李世民的手指在禦案上按了一下,"不準帶出片紙隻字,不準抄錄,不準轉述。看完,爛在肚子裡。"
陸長安彎腰去接,左手剛碰到銀鑰,李世民又開口。
"朕另派兩名內侍隨行。他們不通文墨,但會數你翻了多少頁,在哪一卷前停留最久。"
這不是信任。
這是一把隨時能收回去的鏈子。
陸長安把銀鑰收入左手袖中,俯身行禮。
"臣領旨。"
李世民靠回椅背,沒有再看他。
"去吧。天亮之前,鑰匙還朕。"
王德送他出偏殿時,廊下已經等著兩名太監。
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紀,身形乾瘦,嘴唇上有舊疤。
宮裡割舌的刑罰留下的痕跡。
啞巴。
王德低聲道:"侯爺,要不要叫步輦?"
陸長安搖頭。
"讓老黑扶我走。"
王德頓了頓,沒有再勸。
老黑從廊柱後麵轉出來,一把托住陸長安左臂。
兩人沿著宮道往外走,身後跟著兩名啞巴太監,腳步聲細碎整齊。
夜風灌進宮道,帶著初秋的涼意。
陸長安走得不快,每一步落下去都很穩。
右手的血已經不再往外滲,是凝住了,但整條手臂的知覺在一點一點退潮。
老黑壓著嗓子:"主公,右手……""不礙事。"
老黑嘴唇動了動,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走過承天門甬道時,宿衛提燈引路。
火光照在陸長安半邊身上,右臂衣袖從肘部以下全是暗紅色,夾闆上糊著已經發黑的血漬。
宿衛的燈舉到一半,腳步頓了一下。
這位侯爺進宮時是走著進來的,出來時還是走著。
脊背挺得筆直,被血浸透的袖子垂在身側,步子不急不緩。
身後跟著兩名不會說話的內侍,前麵是百騎司裴統領派來的番役開道。
宿衛把頭壓低了三分,燈舉得更高些,也不敢多看。
甬道拐角處,陸長安忽然偏頭,對身側的薑老吏低聲說了一句話。
"十三車在白庫哪一列?"
薑老吏快步跟上來,弓著背答:"左三列,第七架,上層。貞觀三年到五年的軍械撥檔都在那一片。"
陸長安點了點頭,沒再開口。
左手在袖中摸了摸那截銀鑰。
鑰旁邊,是他讓年輕書辦臨時裁的一條白棉布。
本該纏在右手夾闆外麵做固定,他拿了一半下來,纏在左手腕上。
白布貼著皮膚,汗水會慢慢浸透纖維。
不準抄錄。
但陛下沒說不準出汗。
兵部白庫設在皇城西北角,獨門獨院,院牆比尋常庫房高出一截。
門外站著兩名武選司的值夜兵丁,庫門上掛著三道鎖——明鎖、暗鎖、銷鎖。
銀鑰開的是暗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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