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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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遠說“下麵的人也需要有人照顧”的時候，林默正在看培養箱裡的灰白色霧氣。那些霧在恒溫培養液中緩慢翻湧，和柳巷合成體是同一種成分，但更濃，更稠，像是被壓縮了無數倍之後塞進不鏽鋼箱體裡的活體霧團。隔著雙層鋼化玻璃，他能感覺到殘響深處那些情緒粉末在輕微地震動——不是要浮上來，是在共鳴。這些培養箱裡翻湧的灰白色霧氣和他在柳巷管道裡追蹤的那一個合成體來自同一個源頭，體內封存著同樣的痛苦碎片。但它們更安靜。不是沒有情緒，是情緒被恒溫壓製了——溫度越低，代謝越慢，痛苦越遲鈍。
“你說的是‘照顧’。”林默轉過身來看著鄭遠。鄭遠站在韓教授和紀雲的遺體旁邊，白布重新蓋好了，針腳粗糙的縫合線在白色日光燈下像一條歪歪扭扭的細長疤痕。“葉芷告訴我，你簽地下工作保密協議的時候跟韓教授說‘下麵的人也需要有人照顧’。我原以為你指的是那些被關在關押室裡的試驗對象。但你照顧的不隻是他們。”
鄭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排還在運行的培養箱前，伸手在觀察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兩下。培養液裡的霧氣似乎感應到了敲擊的振動，翻湧的節奏慢了下來，灰白色的邊緣縮了縮，像是在辨認敲玻璃的人是誰。
“第三防疫中心注銷那年，地下三層一共關了十七個人。有序列能量感染的患者，也有參與早期實驗的誌願者。注銷文件上寫的是‘已全部轉移’，實際上隻轉走了十一個。剩下六個人被留在關押室裡，作為培養合成體的基礎能量來源。他們沒有被注射任何序列藥劑——他們本身就是能量來源。關押室的通風管道和培養箱之間有能量傳輸管線，每天晚上培養箱恒溫循環係統啟動的時候，管線會自動從關押室裡抽取微量的序列能量。不多，每個人每天被抽取的量大概相當於跑了兩百米消耗的體力。但累積起來——持續十一年——夠把一個人從裡到外抽乾。”他把敲玻璃的手指收回來，看著觀察窗裡那團縮到角落的灰白色霧氣。“他們不是試驗對象。他們是電池。我這個培養師的工作，就是確保這些‘電池’在被消耗的同時，能活得更久一點。通風管道裡的冷凝水，壓縮餅乾，掰成小塊——都是為了讓這個過程持續下去。我在這個係統裡做的事情從頭到尾不是救人。是維持消耗的可持續性。”
林默沉默了。關押室牆上那個被指甲刻出來的“六”字，冷凝水杯底下乾涸的水垢，通風管道濾網縫隙裡長年累月滴水的痕跡——所有這些碎片在鄭遠的陳述裡拚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麵。六個人被關在地下二十二米，不是用來做實驗的，是用來給培養箱當人形蓄電池的。而鄭遠——那個掰餅乾、送冷凝水、在逝者床頭放空水杯的人——他不是不想救他們，是在救不了的前提下，讓他們被消耗得慢一點，死得晚一點。
“你知道培養箱裡的合成體是什麼嗎。”林默說，語氣沒有質問的意思，隻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有答案的事實。“在柳巷我接收過一個合成體的殘響。它的體內有至少十個人的情緒碎片——恐懼、饑餓、疼痛、憤怒，全是被拆碎之後攪在一起的。它不是沒有感覺的化學混合物，它會餓，會怕，會疼。它被回收終端吸乾能量的時候，最後一點情緒是疲憊——不是想反抗，是累了。”
鄭遠放在觀察窗上的手微微收緊了。他的手指很瘦，指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和葉芷的手一樣，是實驗室工作人員的標配。但他的手背上多了很多細小的舊疤痕，不是實驗事故留下的，是長期接觸合成體邊緣能量灼燒之後留下的淺灰色痕跡。這些痕跡從手指蔓延到手腕，從手腕延伸到卷起的袖口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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