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上沒有區別——他也簽了字，也知道關押室裡的人在被當成電池，也每天給培養箱加培養液。但他掰餅乾。他把壓縮餅乾掰成小塊放在病人手心裡，在病人臨死前把冷凝水杯放在床頭，在紀雲被藥劑瓶砸中後腦之後一個人把她和韓教授的遺體並排安放在培養室裡，用醫療縫合線縫了兩塊白布蓋住他們。
“鄭遠在地下工作了十一年。韓教授負責研究，他負責照顧。照顧的對象不隻是關押室裡的病人，也包括培養箱裡的合成體，也包括我和紀雲。他把所有活的東西都當成需要照顧的對象。這個習慣不會因為你告訴他‘合成體不是人’就改變——他當了一輩子護士，他的眼睛看到的東西和我們不一樣。我們看合成體看到的是序列能量混合物，他看到的是會餓、會怕、會疼的某種存在。病人被當成電池這件事他阻止不了，所以他選擇在電池耗儘之前，讓電池多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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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在描述一種她親眼見過但無法完全理解的東西。她理解了韓教授的邏輯——科學家的冷血邏輯，用最少資源的代價換取最大的研究進展。但她始終沒有完全理解鄭遠的邏輯——護士的邏輯，在注定失敗的框架裡儘可能讓每個個體多活一會兒，哪怕隻是多活一瓶冷凝水的分量。
“你說鄭遠把合成體也當成需要照顧的對象。”林默開口了，這是他在這場審訊裡第一次主動發問，“他在培養室裡告訴我，有一個合成體在恒溫循環停止前忽然開始背軍規——退伍軍人的軍規。背到第三條的時候停了，然後它說了一句話：‘爸爸回不去了，你幫爸爸照顧媽媽。’鄭遠說那是十一年來他第一次聽到合成體用人類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想法。你見過那種情況嗎？”
葉芷看著他。她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意外——又來了。這個觀察員每次開口都直接問到她最核心的問題。她在架子上被綁了三天三夜時回答過他的問題，在藥劑配置室裡被詢問時也回答過他的問題。每一次他都用最少的字戳中最深的點。
“見過一次。不是在培養室——是在藥劑配置室。大約兩年前，我正在配置一批新的序列藥劑，需要用到回收終端裡的合成體殘餘能量。我從回收終端抽取了一小份能量樣本放在試劑瓶裡，準備測它的衰減曲線。那個樣本在試劑瓶裡安靜地待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忽然開始震動——不是物理震動，是能量波動。能量波動的時候試劑瓶的玻璃壁上出現了冷凝水的痕跡，不是從外麵滲進去的，是從裡麵凝結出來的。”她頓了一下，“我後來測了冷凝水的成分。純水，沒有任何序列能量殘留。那個合成體碎片在被回收終端吸乾之後，殘餘的部分還在想辦法給關押室裡的病人送水。”
會議室裡沒有人說話。衛青的筆停在記錄紙上，周望盯著桌角的煙，林默看著葉芷。窗外煤渣跑道上的腳步聲沙沙地響——普通組學員還在訓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會議桌正中間那一疊硬盤上。四塊硬盤，十一年實驗數據。每一塊硬盤裡都有合成體的能量配比方案，葉芷親手寫的。她寫那些方案的時候知道合成體最終會被放出去做擴散測試，知道它們在管道裡被吸乾能量回收時的恐懼不是模擬出來的，知道它們體內的情緒碎片來自關押室裡那些被當電池耗儘的人。她知道這一切，然後繼續寫。在被綁起來的三天裡，她在腦海裡反複重寫那些已經交出去的報告，想著如果重來一次她應該在哪裡多加一個參數、在哪裡多備注一句“此方案可能導致合成體能量衰減過程中出現異常波動”——像是在修改一篇永遠不可能發表的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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