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昕的動作快，身後的唐軍鐵騎動作更快。
就在郭昕馬槊抽出、敵酋長子屍身轟然墜地的剎那，如同堤壩被鑿開第一道缺口，黑色的鐵流再無滯礙，轟然加速。二百鐵騎並非散亂追擊，而是在衝鋒中自然地展開為更為尖銳的鋒矢陣型，以郭昕為最前端的槊尖，狠狠楔入因首領陣亡而瞬間失措的胡騎前鋒。
屠殺，或者說一場單方麵的碾壓，正式開始。
麵對這群甲胄精良、陣型嚴整、馬術精湛的唐軍銳卒，失去了衝鋒勢頭和指揮核心的三百餘黑羊部精騎，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殘雪。馬槊如林突刺，精準地挑開皮甲，貫穿胸膛；精鋼橫刀在高速交錯中劃出冰冷的弧光，帶走手臂、頭顱與生命。偶爾有悍勇的胡騎嚎叫著揮刀砍在明光鎧上，卻隻濺起一溜火星，換來唐軍騎士冷漠的回身一刀。
崩潰來得比預想更快。當身邊的同伴像割麥子般倒下，而敵人的鐵甲似乎刀槍不入時，剩餘的勇氣迅速蒸發。不知誰先發一聲喊，殘存的胡騎徹底喪失了接戰的意誌，拚命勒轉馬頭，向著本陣方向亡命逃竄。
郭昕一馬當先，槊尖點、挑、刺、掃，將沿途敢於回身或阻擋的零星抵抗者一一刺落馬下。他的目標明確——驅趕這些潰兵，讓他們成為衝垮黑羊部整個軍陣的“滾石”。鐵蹄毫不留情地踐踏著倒地的傷者與屍體，悶響與瀕死的慘呼被淹沒在雷鳴般的蹄聲與唐軍短促有力的喊殺聲中。鮮血迅速染紅了乾燥的地麵，騰起帶著鐵鏽味的塵霧。
黑羊部首領阿史那魯，僵在自己的戰馬上，隻覺得渾身血液都冷透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最勇武的兒子，帶著最精銳的三百親衛，如同撲火的飛蛾，撞向那支沉默的黑色鐵流。然後，就在雙方接觸的一瞬間，他兒子那雄壯的身影便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從馬背上飛起、跌落。緊接著，那黑色鐵流幾乎毫無遲滯地，便將兒子率領的隊伍“吞”了進去，旋即，便是崩潰、逃亡、以及被無情屠戮。
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範疇。那支唐軍小隊，彷彿不是一個由人組成的軍隊，而是一架精密、冰冷、高效的殺戮機器。每一個動作都簡潔有效，每一次劈刺都帶走生命，他們沉默地推進，沉默地殺人，沉默地將死亡均勻地播撒。
阿史那魯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極緻的恐懼攫住了他，並非僅僅因為眼前的敗局，更因為某些深埋心底、幾乎要被遺忘的恐怖記憶，被眼前這殘酷的一幕狠狠撕開，血淋淋地呈現出來。
他想起來了。十年前的唐軍，似乎就是這樣。
那時的安西鐵騎，巡弋四方，討伐不臣，所過之處，敢於持兵相向者，往往下場便是族滅。那些唐軍騎士的眼神，似乎也和眼前這些人一樣，冷靜得不像在看活物。是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居然忘記了那份恐懼？是因為這幾年唐軍龜縮各鎮，鮮少主動出擊？還是因為自己部落逐漸壯大帶來的盲目自信？
錯了！全都錯了！他們隻是暫時收起了爪牙，但他們從未變成溫順的羔羊！他們依舊是那支能殺人、敢滅族的天朝悍旅！
一個激靈，阿史那魯從巨大的恐懼和悔恨中掙紮出來。不能再猶豫了！每多耽擱一瞬，部族的兒郎就要多死一片！兒子已經死了，不能再讓整個部落為他愚蠢的野心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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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放下兵器！投降！我們投降！”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咆哮，聲音因為恐懼和用力而扭曲變調。他一邊喊，一邊拚命揮舞著手臂，示意身後那些同樣被唐軍恐怖戰力嚇呆的部眾。
“放下武器！跪下！投降！唐軍不殺降人！不殺降人啊！”他聲嘶力竭地重複著，既是命令部下，更像是在提醒自己記憶中那關於唐軍“不殺降”的、渺茫的信條。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本就心驚膽戰的牧民和殘餘戰士，聽到首領的呼喊，如蒙大赦，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紛紛拋下手中簡陋的兵器，滾鞍下馬，匍匐在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尚帶著同族鮮血的泥土上，瑟瑟發抖。兵敗如山倒，更何況是心膽已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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