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食鹽之利龜茲城的春天，是在一陣陣清脆響亮的嬰啼聲中到來的。
彷彿一夜之間，去年播下的種子，在歷經寒冬的蟄伏後，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軍營旁的聚居區，都護府臨時設立的幾處“產房”院落，從早到晚幾乎不曾停歇。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草藥味，以及新生命帶來的、無法言喻的蓬勃生氣。
郭昕力主雇傭的穩婆和培訓的護理女子們穿梭忙碌，額上見汗，眼中卻閃著光。都護府兌現了承諾，每有嬰兒平安降生，記錄在冊後，立即就有一份包含幾斤羊肉、細棉布和些許滋補藥材的“產禮”送到家中。東西不算豐厚，但在物資依舊緊張的安西，這份來自官府的、實實在在的關懷，勝過千言萬語。
然而，真正在龜茲乃至周邊綠洲掀起軒然大波的，是緊隨“產禮”之後的另一項宣告。
“賀喜！母子平安！按都護府新令，府上可薦一直係血親，經考核後，入大唐安西都護府民籍！”
當都護府的吏員帶著笑容，將蓋著紅印的文書和那句清晰的話語，送到一個個剛剛迎來新生命的軍屬家庭時，許多胡人妻子和她們匆匆趕來的娘家人，都愣住了。隨即，難以置信的狂喜，如同野火般在眼底燃起。
入唐籍！
這三個字，在西域重若千鈞。一個普通的唐民，哪怕是戍卒，其地位、享有的律法保護、可能獲得的上升通道，也遠非尋常胡人百姓甚至小部族頭人可比。這幾乎是跨越階層的通行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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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謹慎和觀望，很快被第一個“吃螃蟹”的家庭打破。一個名叫阿娜爾的胡人妻子，誕下了一名男嬰。她的弟弟，十八歲的牧羊人勃律，被家族推舉出來。勃律身體健壯，因姐姐嫁了唐軍什長，平日往來多了，竟能磕磕巴巴說些漢話。經過都護府簡單的問話，勃律的名字被錄入了嶄新的“歸化籍”冊頁。他領到了一套半舊的唐式短褐，一把嶄新的鋤頭，並被告知，城外已為他劃出二十畝“口分田”，三年內免賦，隻需按時耕種，所產歸己。若願從軍，通過考核後待遇與唐軍同。
勃律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短褐，扛著鋤頭，在無數道混雜著羨慕、嫉妒、探究的目光中，走向他的田地時，腰桿挺得筆直。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某個貴族老爺可有可無的牧奴，他是“勃律”，是大唐安西都護府在冊的民戶，是受那麵“唐”字大旗庇護的人。
榜樣力量無窮。隨著新生兒越來越多，申請“入籍”的胡人青年也排起了隊。都護府的考核始終嚴格：漢話是鐵門檻，能簡單溝通是基礎；身家需清白，與之前叛亂貴族有牽扯的一律不收；體魄需健壯，歪瓜裂棗想混份田的，也被客氣地請回。但即便如此，成功的例子仍在不斷增加。
變化是細微而深刻的。軍營裡，胡人妻子們照料家務、侍弄份田更加盡心儘力，望向丈夫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依賴與驕傲。街頭巷尾，主動湊到唐軍巡邏隊附近，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偷偷模仿的胡人少年多了起來。城外新墾的田地裡，出現了不少穿著唐式衣衫、努力揮動鋤頭的新麵孔，他們與旁邊的唐軍家屬交流時，儘管口音古怪，卻都在努力說著漢話。
這股悄然湧動的新潮流，自然逃不過龜茲王白蘇畢啜的眼睛。王宮深處，他聽著心腹的彙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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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郭昕！”他猛地將手中把玩的玉杯頓在案上，“什麼‘獎勵生育’，什麼‘入籍賞功’！分明是挖我龜茲的根基！那些賤民的眼睛，現在都盯著都護府的那點甜頭，誰還理會王室的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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