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於闐鎮出蘭城往西南，地勢漸緩，綠洲的痕跡愈發鮮明。枯黃的駱駝刺與紅柳叢中，開始夾雜著耐旱的沙棗與胡楊，遠處地平線上，甚至能看到成片的、被田埂分割的暗綠色——那是依託昆崙山雪水滋養的農田。風中的氣息，也從純粹的塵土與荒涼，漸漸混入了炊煙、牲畜與水草的鮮活味道。
於闐鎮，安西南疆的明珠與屏障，已然在望。
與龜茲的雄渾、焉耆的險要、蘭城的孤峭不同，於闐坐落在更為開闊肥沃的綠洲上，背倚崑崙餘脈，麵朝塔克拉瑪幹沙漠。城牆由夯土與青磚混合砌成，雖歷經風沙，仍顯高大堅固。城頭旌旗招展，戍卒甲杖鮮明，往來商隊絡繹於城門內外，顯出一派邊陲重鎮特有的、混雜著緊張與活力的氣象。
郭昕一行尚未抵近城門，已有斥候飛馬回報。不多時，城門大開，一隊人馬迎出。當先兩人，一文一武，氣度儼然。
文者年約四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髯，頭戴鏤金卷梁冠，身著赤色圓領袍，腰束玉帶，正是於闐國王尉遲曜。他眉宇間既有王者的雍容，又帶著久經世事的沉穩，目光溫潤而明亮。武者略年長些，身材魁梧，麵龐黝黑如鐵，一部虯髯，身著唐軍製式明光鎧，外罩半舊戰袍，腰挎橫刀，正是於闐鎮守使鄭琚。兩人身後，跟著數十名於闐官員、唐軍將校及儀仗。
“安西巡撫使郭將軍遠來辛苦！”尉遲曜率先下馬，拱手為禮，漢語流利，略帶些許於闐口音，卻更顯誠摯，“本王與鄭鎮守聞將軍自焉耆披荊斬棘而來，不勝欣喜！快請入城！”
鄭琚亦大步上前，抱拳行禮，聲如洪鐘：“末將於闐鎮守使鄭琚，參見郭將軍！將軍一路勞頓，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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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昕下馬還禮，目光快速掃過二人。尉遲曜態度熱情而不失分寸，鄭琚恭敬中帶著軍人的乾脆。他簡略道：“有勞大王、鄭鎮守親迎。郭某奉大都護之命，巡閱四鎮，宣慰將士，今日得見於闐氣象，果然名不虛傳。”
眾人寒暄著入城。街道寬闊，以碎石鋪就，兩旁屋舍雖多土坯，卻排列整齊。商鋪旗幡招展，漢胡商賈往來，頗為繁華。不少百姓駐足圍觀，對這支風塵僕僕卻殺氣隱隱的唐軍騎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目光中好奇多於畏懼。顯然，於闐的漢胡雜處與商貿傳統，使得這裡的氣氛比龜茲更為開放，唐軍的權威也似乎以一種更“日常”的方式存在著。
當晚，王宮設宴。宴席不算奢靡，卻頗為豐盛，牛羊肉、烤饢、瓜果、本地釀造的葡萄酒一應俱全。出席的除了尉遲曜、鄭琚及核心文武，還有於闐國中數位有頭有臉的貴族。席間氣氛融洽，尉遲曜談吐風雅，對中原典故、長安風物頗為熟悉，甚至能吟幾句唐詩。他主動提及，其兄長尉遲勝當年曾率於闐精兵赴中原助剿安史叛軍，後留居長安，深受皇恩。言語間，對大唐的嚮往與忠誠，溢於言表。
“不瞞將軍，”尉遲曜舉杯敬郭昕，神色鄭重，“本王蒙天朝厚恩，授以王爵，兼領安西大都護府副都護之職。守土安民，拱衛西陲，乃分內之責。龜茲大都護府所頒‘婚配令’、‘戰屯分兵’諸策，本王與鄭鎮守細細研讀，皆以為固本良謀。在於闐推行以來，戍卒漸安，屯田亦頗有起色。將軍請看，在座幾位，家中便有新婦，亦是此策之惠。”他笑著指了指席間幾位作陪的唐軍中層將領。
那幾名將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紛紛點頭。鄭琚也介麵道：“確是如此。成了家的兒郎，守城巡邊更添一份心氣。隻是我於闐直麵南山吐蕃孔道，防務壓力始終最大，不敢有絲毫懈怠。”
郭昕微笑頷首，舉杯回敬：“大王深明大義，鄭鎮守恪盡職守，於闐穩如磐石，實乃安西之幸，大唐之福。郭某代大都護，敬二位！”
席間大小貴族亦紛紛向郭昕敬酒，態度恭謹友善。他們或許各有盤算，但至少在明麵上，對於這位攜大勝之威、代表安西都護府最高權威的年輕唐將，無人敢顯露絲毫不敬。於闐王室與唐軍的緊密綁定，以及相對順暢的政策推行，使得此地的權力結構看似比龜茲簡單，實則因直麵最大外患，內部的向心力反而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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