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見好就收夕陽如血，將納縛波土黃色的城牆染成一片暗金。乞黎恭贊再次登上城頭，目光死死盯著遠處那座依舊“巍然不動”的唐軍大營。他派出的信使已去數日，算算時間，石城、播仙的援軍……也該有消息了。
就在這時，西邊的地平線上，煙塵大起。
來了！乞黎恭贊心頭猛地一跳，幾乎是撲到垛口前。是援軍嗎？還是……
煙塵漸近，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麵熟悉的、在風中獵獵狂舞的“郭”字大旗！緊接著，是盔明甲亮、殺氣騰騰的唐軍騎兵。而在他們隊伍中間，是長長一串被繩索捆縛、踉蹌前行的身影——看那服色，分明是吐蕃兵卒！至少有四五百人！
唐軍押著俘虜，不疾不徐，竟直直朝著納縛波城下行來。他們在距離城牆一箭之地外停下，既不進攻，也不叫陣，隻是沉默地列隊。那桿“郭”字旗，在殘陽下格外刺眼。被俘的吐蕃兵垂頭喪氣，間或有人擡頭望向城頭，眼中滿是絕望與哀求。
城頭一片死寂。所有守軍都看到了這一幕，看到了那些昨日或許還是同袍的俘虜，看到了唐軍那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的示威。一股冰冷的寒意，從每個人的腳底竄上頭頂。援軍……完了。
乞黎恭贊隻覺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湧上喉頭，被他死死咽下。他扶著冰冷的牆磚，指甲幾乎要摳進磚縫裡。完了，全完了。最後的希望，被那姓郭的輕而易舉地掐滅，還要用這種最羞辱的方式，展現在他和全城守軍麵前！這是誅心！
唐軍並未久留。示威完畢，他們押著俘虜，調轉方向，從容不迫地向著來路——那座依舊旌旗招展的大營返回。整個過程，除了馬蹄聲與俘虜的腳步聲，再無其他聲響。但這種沉默，比任何吶喊挑戰都更令人窒息。
接下來的幾日，納縛波城頭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守軍士氣肉眼可見地跌落穀底。郭昕的大營依舊在那裡，不攻，不擾，卻像一塊巨石，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偶爾有唐軍小股騎隊外出，也不再刻意隱蔽行蹤，大搖大擺，視城頭守軍如無物。
唐軍中軍帳內，炭火劈啪。郭昕與王進忠對坐，中間攤開著簡陋的輿圖。
“將軍，”王進忠臉上帶著連日勝利的亢奮，手指重重點在代表納縛波的黑點上，“吐蕃援軍新喪，城內人心惶惶，士氣已墮。末將以為，我軍挾大勝之威，可嘗試攻城！就算不能一鼓而下，隻要施加足夠壓力，未必不能迫使其棄城或內變！若能拿下納縛波，傳檄四方，對安西軍心民心，將是莫大鼓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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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昕沒有說話，目光在地圖上遊移，從納縛波移到東麵的石城、播仙，又移到南麵的於闐方向，最後落回龜茲。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緩緩開口：“王將軍，拿下納縛波，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王進忠一怔，思索道：“此城雖堅，但守軍膽氣已喪。若打造器械，強攻硬打，傷亡或在三四百之間。若圍而不攻，耗其糧草，時日或許久些，但穩妥。”
“三四百精銳。”郭昕重複道，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拿下之後呢？我們需分兵多少駐守？糧秣器械如何長久供應？石城、播仙未下，此城便是孤懸於外的突出部，三麵受敵。吐蕃隻需從石城、播仙出兵，甚至從更東麵調兵，便可輕易切斷其與焉耆的聯繫，屆時守軍便是甕中之鱉。”
他看向王進忠：“我知王將軍所言士氣之重。然士卒性命，更是根本。納縛波距焉耆不遠，但終究有段距離。在此長期分兵駐守，等於將我們本就不厚的力量，進一步攤薄，去守一座戰略價值有限、反而可能成為包袱的城池。即便拿下，對於南麵於闐的支撐，也意義寥寥，吐蕃主力東來，依舊可走播仙以南通道。”
王進忠張了張嘴，熱血稍冷，也陷入沉思。他久在邊鎮，豈不知守城之苦、孤懸之危？隻是連日大勝，又被“攻克敵巢”的誘惑所吸引，一時未及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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