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庭歸心朔風如刀，切割著鹽湖灰白闆結的地麵，捲起細碎的鹽粒，打在臉上生疼。天地間一片單調的、令人窒息的灰白，唯有遠處蒸騰的地氣在視線盡頭扭曲晃動。郭昕勒住戰馬，身後五百精騎齊齊駐足，人馬呼出的白氣瞬間被風扯碎。他們沿著天山北麓的荒蕪穀地跋涉數日，終於抵達這片被死亡與財富同時詛咒的土地——輪台鹽湖。
就在他目光掃過那些在監工皮鞭下、於刺骨寒風中佝僂勞作、開採鹽晶的罪囚與奴工時，東北方向的鹽鹼灘上，另一股煙塵由遠及近。約兩百騎，甲胄樣式與安西略有不同，風塵僕僕，卻隊形嚴整，當先一桿大旗，正是“北庭大都護曹”。
郭昕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他未料到曹令忠會親離北庭治所，更未料到他竟能如此精準地在此“堵”到自己。看來，這位北庭大都護的消息與決斷，都比他預想的更為迅捷。
兩隊人馬在空曠的鹽湖畔相遇。曹令忠年約五旬，麵龐如這鹽鹼地般溝壑縱橫，一部灰白虯髯，眼神沉靜如古井，唯有眼角深刻的紋路訴說著常年邊關風霜與緊繃的壓力。他率先下馬，步履沉穩，行至郭昕馬前數步，竟抱拳，微微躬身：“北庭大都護曹令忠，參見郭節度！”
姿態清晰，語氣沉穩，毫無滯澀。這已非昔日平等合作的“曹都督”，而是以下屬之禮，麵對朝廷新任命的、總製安西、北庭的“河西節度使、兼安西、北庭大都護”郭昕。
郭昕立刻翻身下馬，搶前扶住曹令忠手臂：“曹都督何須如此！你我同戍絕域，生死相托，這般禮數反倒生分了。”他語氣誠摯，手上用力，不容對方真的拜下去。
曹令忠就勢直身，擡起眼，與郭昕目光一碰。那雙深邃的眼中並無多少逢迎或尷尬，隻有一種瞭然的平靜與深藏的疲憊。“禮不可廢。朝廷旨意已明，郭節度總製西北軍事，令忠自當遵從。”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得知您成為節度，某不敢坐等，特前往龜茲拜會！”
“請。”郭昕側身，做了個手勢。兩人默契地離開大隊，走向一處背風、可俯瞰下方鹽田的土坡。親衛遠遠散開警戒。
站定後，曹令忠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寒暄或試探：“旨意已下，名分既定。往後這西域抗蕃大局，便繫於節度一身。北庭上下，願聽號令。然如何‘聽’，節度需有方略。某此來，便是想聽節度一言，下一步，我等該如何走？是各自穩守，還是……”他頓了頓，目光灼灼，“真能擰成一股繩？”
郭昕心中暗贊。曹令忠不愧是能在北庭獨撐危局的人物，務實、直接，更清楚朝廷一紙任命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在於如何將兩個同樣艱難求存的孤鎮，整合成真正的力量。他也沒有虛言，指向下方那些衣衫襤褸、在酷寒與鹽滷中掙紮的奴工，其中不乏膚色髮式各異的胡人。
“曹都督請看。眼下我等所依仗之戰兵，多乃百戰餘生的老卒，如我身後這些弟兄，是脊樑。然脊樑需有血肉依附。安西近年行‘婚配’、‘入籍’之策，招撫歸化，以充兵源屯戶，初見成效。然此輩新附，訓練、心性、忠誠，皆需時日與血火淬鍊，且終究難比漢家子弟。”他話鋒一轉，看向曹令忠，“某聞北庭治下，西州等地，漢民遺存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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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令忠點頭，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確實不少。自貞觀年間設西州，漢民遷徙屯駐，繁衍數代。吐蕃隔絕河西後，西州已成孤島，然城內及周邊綠洲，漢民仍以萬計。隻是……”他嘆了口氣，“多年困守，賦役沉重，生計艱難。精壯多已補入軍伍，然北庭兵額有限，糧餉不繼，許多丁壯隻能務農、務工，或為各部頭人傭工，難以盡數編練。且人心……久困愁城，銳氣消磨，與內地隔絕，隻知有北庭，而朝廷威儀，漸成遠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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