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什麼都踏實。”
他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用舊布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打開來，裡麵是周薇的戶口遷移證和學籍檔案袋。
公社的章已經蓋好了，所有手續辦得妥妥當當，連檔案袋封口處的火漆印都完好無損。
周有山把東西遞給她，又從兜裡掏出一個用報紙裹著的小包，裡頭是一疊票證和零錢——糧票、油票、布票，零零碎碎的，是周家各房湊出來給她路上用的。“拿著，路上別省著。到了北京，該吃吃，該買買。”
周薇接過那疊票證，指尖微微發緊。她沒有推辭，因為她知道這不是客套，是周家全族的心意，沉甸甸的，不收反而讓長輩們不放心。
她正要把票證收好，忽然想起一件事，趕緊從包袱裡翻出一個小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張桂：
“大娘，差點忘了——建龍哥在部隊談了個對象，是軍區醫院的護士，叫林秀芝，今年二十二，家裡是山東的。
建龍哥讓我回來跟林護士家裡通個氣，探探口風。他說他自己寫信回去怕他爹說話太衝，讓我先跟您說一聲，您再幫他跟家裡人轉達。林護士人挺好的，建龍哥說她打針不疼。”
張桂一聽眼睛都亮了，拍著大腿連聲說“好事好事”，把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念了好幾遍，又拉著周薇問那姑娘多高、什麼脾氣、家裡兄弟姐妹幾個。周薇把自己知道的一一說了，張桂越聽越滿意，最後拍板說今晚就去找建龍他娘說這件事。周薇又拿出兩張照片，是建龍和建民在部隊拍的軍裝照，兩個小夥子穿著筆挺的軍裝，站在營房前，身姿端正，眉眼英挺。她把照片交給張桂，讓她帶給建龍建民的家裡人，“建龍哥說了，他娘眼睛不好，照張相片讓她看看，省得她老惦記。”
當天晚上，張桂做了一桌子菜給周薇接風。灶房裡飄出來的香味把隔壁幾家都饞過來了，堂屋裡擺了兩張方桌拚在一起，熱熱鬨鬨坐了一圈人。
酸豆角炒臘肉、剁椒蒸魚頭、一大盆熱騰騰的米粉，全是周薇最愛吃的。三叔公喝了兩杯米酒，臉紅撲撲的，拄著拐杖站起來非要敬周薇一杯，說她“給周家掙了大臉麵”。周薇端著杯子剛要回話，周爺爺卻忽然開口了。
“薇薇。”老爺子的聲音不高，但整張桌子的人都安靜下來。他坐在上首，麵前那杯米酒一口沒動，筷子也擱在碗上沒怎麼夾菜。他看著周薇，目光安靜而鄭重，像是要把這句話在心裡壓了很久，今天才終於說出來。“你爹要是還在，今天坐在這裡喝這杯酒的，應該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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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裡安靜得隻剩灶膛裡柴火劈啪的聲響。周奶奶在裡屋聽見了，沒有出聲，隻是翻了個身，麵朝牆壁，手指攥緊了被角。周薇端著酒杯站起來，沒有說話，隻是仰頭把杯裡的米酒一口氣喝乾了。
米酒微甜，入喉卻燙得厲害。張桂拿圍裙角擦了擦眼角，扭過頭去假裝看灶膛的火。三叔公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端起自己那杯酒，顫顫巍巍地也乾了。老爺子沒有說話，隻是把他麵前那杯一直沒動的米酒端起來，慢慢地、一滴不剩地灑在了桌腳邊的泥地上。
周薇回村的消息，在周家老宅的接風宴散席之前，就已經傳到了劉家院子裡。
傳話的是劉小葉。她在田埂上遠遠瞧見了周薇的身影——穿著乾淨利落的藍布衫，挎著藏青色的包袱，被一群周家族人簇擁著走進老宅，那架勢像極了凱旋的將軍。她丟下豬草筐，撒腿就往家裡跑，推開院門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媽！青青姐！周薇薇回來了！”她扶著門框喘著粗氣，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恐懼還是憤怒，“村裡好多人都去周家看熱鬨了，圍得跟趕集似的！還放了鞭炮！張桂在門口跟人說，她要去北京上大學了，是京城的大學！”
王翠花正坐在堂屋門檻上搓麻繩，聞言手裡的麻繩啪地斷了。
她抬起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後隻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去就去！跟咱們家沒關係！你少去周家那邊湊熱鬨，聽見沒有！”劉小葉還想說什麼，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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