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的中東，巴士拉北麵，夜裡也沒有真正暗下去的時候。
沼澤裡的蘆葦被炮火燒過一茬，又從泥水裡冒出一茬。通往古爾奈方向的堤道被履帶壓得稀爛，卡車開過去，車輪一半陷在泥裡，一半碾著碎石和彈片往前拱。再往南，是巴士拉，是油田，是港口，是伊拉克人死死攥住的公路和倉庫。
伊朗人從水網和蘆葦盪裡往前壓，伊拉克人用炮兵、裝甲車和一道道沙袋工事往回頂。
幾年仗打下來，雙方都已經不像剛開戰時那樣講究。正規炮彈、航空炸彈、裝甲車備件，能來的越來越慢，價格越來越高。海灣上的油輪戰又把船期、保險和轉口貨全攪得一團亂。前線缺的東西越來越雜，缺到最後，連一隻結實的工業殼體，都能被人盯上。
巴士拉北麵，一處靠著幹河床搭起來的臨時補給點裡，哈米德把披在肩上的舊軍裝外套往上拽了拽。
這裡是不在地圖上的名字。
白天，伊拉克人的偵察機會從遠處掠過去，炮彈偶爾落在山坡後麵，把泥土和碎石掀到棚頂上。夜裡，傷員車、彈藥車、油桶車從門口一輛接一輛地過，車燈都用黑布蒙著，隻露出一條細窄的光。
這處補給點服務的是伊朗一側南線的一個前沿分隊。哈米德手下人習慣叫他們納斯爾旅三營，至於正式番號怎麼寫，沒人有空去翻文件。
首批二十隻東風牌民用壓力容器送到這裡時，已經試掉了一隻。
那一夜之後，沒人再把它們當普通中國煤氣罐看。
剩下的十九隻木箱沒有散。哈米德親自讓人把箱子壓在工棚最裡麵，外頭用柴油桶和破帆布擋住。前線技工每次從旁邊經過，都會忍不住用手敲一敲箱闆，聽裡麵沉悶的金屬回聲。
這一晚，第三隻木箱被撬開。
箱蓋剛起，冷光便從油燈下麵泛出來。綠色罐體上還留著東風廠刷的字，英文和漢字規規矩矩，像是它真要進什麼民用倉庫。
技工蹲下去，手掌沿著焊縫摸了一圈。
“還是這一批好。”他低聲說，“前頭那些舊貨，路上顛一趟，介麵就變形。這批拉到這裡，箱子都摔裂了，裡麵還好好的。”
哈米德沒說話，隻把袖子挽起來，幫著兩個補給兵把罐體從箱裡擡出來。
三點二毫米的壁厚壓在手上，重得讓人罵娘。可前線的人就喜歡這種重。重，說明鐵厚；鐵厚，說明能撐住顛簸和粗活。
遠處又落了一排炮。泥地震了幾下，棚頂簌簌掉灰。
技工擡頭看了一眼，催身邊的人：“快點，三營那邊等著。”
半小時後，一輛舊吉普順著泥路開出補給點。車燈沒開，車廂裡鋪著舊毯子，東風罐被壓在兩隻彈藥箱中間。哈米德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轉口報價單。
那上麵列著正規炮彈殼體和彈體容器的價格。
美元後麵的數字像刀子一樣紮眼。
“美國貨，法國貨，蘇聯貨。”哈米德把那張紙往儀錶台上一拍，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火，“他們什麼都敢賣，什麼都敢漲價。貨沒到，錢先要一半。真到了港口，還要等船、等車、等人點頭。”
司機握著方向盤，躲過前麵一段被炸塌的土路。
“那批美國炸彈呢？”司機問。
“貴得要命。”哈米德說，“還有一半在海上飄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廂。
“這個三百美元。”
司機沒再說話。
吉普停在一條泥水堤道後麵時，天還沒亮。前麵是伊拉克人的一處前沿工事，沙袋沿著堤道擺成彎曲的一線，後麵有機槍點，還有兩輛燒壞後被拖到一邊的裝甲車殘骸。
納斯爾旅三營的人已經等在那裡。一個年輕軍官趴在土坡後麵，舉著望遠鏡，臉上全是泥點。
“就是這個？”他看見車廂裡的綠色罐體，聲音裡還有疑心。
“上一隻已經試過。”哈米德下車，把外套領口拉開，“這隻給你們。”
軍官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
前線的人不愛聽長解釋。東西裝填好火藥拿上去，能不能用，半個小時就知道。
哈米德和技工沒有往前湊。兩人蹲在吉普旁邊，聽著堤道那邊壓低的喊聲，聽著泥水裡靴子拔出來又踩下去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前麵忽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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