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卡在硬條件，省裡有迴音試製間裡安靜得能聽見頂上日光燈管微弱的電流聲。
梁衛東僵硬地站在工作台前，眼底熬了三個通宵的血絲幾乎要滴出血來。他一直以為隻要把卡尺上的讀數摳進公差線就算贏了，可秦鋒連量具都沒拿，光憑指腹在管腔裡一抹，就把他強行墊銅皮掩蓋的機床抖動全挑了出來。
那股子心高氣傲的勁頭，被這幾處肉眼難辨的暗紋砸得粉碎。
秦鋒把那兩根樣件推回木架上，扯過檯麵上的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掉手指上沾著的切削液。
“別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秦鋒把破布扔回檯麵，掃了兩個年輕人一眼，語氣沒了剛才的冷硬，“方向是對的。能把二車間那堆破銅爛鐵摳出這個精度，我看出來技術科這幾天真下了死力氣。”
梁衛東原本綳得像石塊一樣的肩膀猛地一鬆，猛地擡起頭，眼睛裡重新冒出火星子。年輕人不怕連軸轉，就怕苦熬出來的東西被一棍子打成廢鐵。秦鋒這句肯定，比當場發獎金還管用。
“但標準必須提上去。”秦鋒伸手敲了敲木架邊緣的鐵架子，聲音重新沉下來，“邊口處理、內孔一緻性、直線度穩定，還有最關鍵的批次重複性。這四條線不夠，就不能拿待返修的樣件當合格品。這東西以後出去，是要吃硬勁的，差零點一毫米，砸的就是東風廠的牌子。”
沈建平沒廢話，立刻拔出別在胸口的紅藍鉛筆，把秦鋒點出的返修點一筆不漏地記進手裡那張實物情況短表裡。
寫完最後一筆，他看著表上密密麻麻的紅圈，還是忍不住開了口：“廠長，這幾處偏差，真不全是人手和工藝的鍋。”
他走到旁邊，指著那排記下來的卡尺讀數：“二車間那台老鏜床底子太舊了，導軌間隙大得嚇人，油壓表一吃刀就跟著晃。孫茂田師傅昨天過來看過，他說靠他的手感一點點找正，一上午能把單件樣品救回來。可一旦上批量，手感根本頂不住機器本身的抖動。”
站在一旁的郝鐵柱咧了咧嘴：“孫老鬼那是當繡花弄，一天能綉出幾根？真要走流水線，靠他那雙手能把人活活熬死。”
秦鋒點了點頭。他心裡比誰都清楚，沈建平說的是大實話。
高精度內孔加工設備，在一九八五年的國內本身就是稀缺貨。以東風廠現在的級別、外匯底子和主管口給的待遇，根本拿不到那種理想的重型精密裝備。硬逼著工人練手感，練不出真正的工業品。
“孫師傅能救單件，說明咱們的工藝路線走得通，現在是卡在硬條件上了。”秦鋒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直接定盤，“理想設備暫時指望不上。二車間那台老鏜床先改夾具，盡量穩住。同時，得去摸摸周邊兄弟廠的底，看看誰家有能替代的重型加工能力。”
郝鐵柱點點頭，這才是正路。
“郝師傅，你去拿照相機。”秦鋒轉頭吩咐。
郝鐵柱愣了一下：“拿照相機幹啥？拍這些待返修的管子？”
“對，拍照，編號，打光拍清楚。”秦鋒指著木架上的樣件，轉頭看向沈建平，”你手裡那張短表、缺陷記錄、返修意見，還有你們技術科之前弄的那份工業用途說明草稿，全部匯總。”
秦鋒看著幾個滿臉疑惑的人，把要求砸實：“去找油印機，拿蠟紙刻出來，連同樣件照片裝進牛皮紙袋。名字就叫‘東風牌工業高精度鋼管資料包’。”
試製間裡幾個人麵麵相覷。
梁衛東咽了口唾沫：“廠長，東西還沒合格，連批量都做不到，現在弄這些紙麵東西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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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鋒沒有過多解釋。眼下絕對不能拿半成品去冒險外發，更不能向買家隨便承諾交期。但他知道，買家未來需要看懂這東西的真正價值。這套圖文，就是為了將來能把東西賣上天價打的底子。
“按我說的辦。這些材料隻作為廠內準備，一張紙都不許往外發。”秦鋒丟下這句話，轉身推開試製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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