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黑闆字跡的抹布搭在鐵桶邊緣，粉筆灰在冷光裡慢慢沉降。
秦鋒把粘著白灰的手掌在水盆裡洗了洗，刺骨的水溫讓他清醒過來。
他抖了抖手上的水珠，看著那盆有些渾濁的涼水。
窗外的山風刮過，烏蒙山的夜色沉得像化不開的墨，打在窗框上，發出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殼、葯、控製係統。
這三樣東西在黑闆上雖然沒了痕跡，卻在他腦子裡紮得越來越深。要在這片山溝溝裡把軍工的根基立穩，光有鋼管和電子檢測還不夠，最核心的能量底子——發射火藥，必須握在自己手裡。
隔了三天，盤山縣城落了入冬以來的第二場薄雪。細碎的雪花夾在山風裡，把道路兩旁的枯草蓋上了一層慘白。
離盤山重機廠不過五裡地的縣城西郊，烏嶺化工廠的家屬院就坐落在一片亂石坡下。
低矮的紅磚樓被煙煤熏得發黑，走廊裡橫七豎八地堆著乾柴和煤球。
大冷天裡，工人們都縮在袖子裡，圍在樓道口的煤爐子旁，看著自家煙囪裡冒出的稀薄白煙，唉聲嘆氣。
“聽紅旗廠的老李說，他們上個月不僅拿到了全額工資，每人還額外補了二十塊錢生活費，說是出口創匯的獎金。”一個戴著破棉帽的老工人吐出一口白汽，眼裡全是紅血絲。
“真的假的？紅旗廠不是也沒有訂單了嗎，連耗子都不光顧了嗎，哪來的錢？”
旁邊的人哈著手，湊近了煤爐子。
“人家現在歸東風廠管了！聽說東風廠現在做的是出口大單，賺的是美元。重機廠過去頂崗的，工資袋子沉得墜手，昨天老李媳婦去副食店，直接打了兩斤香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哎喲，那老李家這個年可好過了。咱們廠呢？這都欠了五個月了，連食堂的棒子麵都快見底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青峰電訊廠那邊也發了，檢測工人都發了新工作服。咱們這化工廠，設備擺在那裡生鏽，連電費都繳不起，真是活人要被尿憋死。”
家屬區裡，家家戶戶的煤爐子旁都是這般議論。
眼紅，極度的眼紅，像是一把乾柴，在冰天雪地裡憋著火星子。
化工廠廠長鍾茂山在辦公室裡轉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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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年五十多歲，頭髮愁白了一茬，身上的呢子大衣領子都磨破了。桌上的旱煙袋已經抽空了好幾次，滿地都是踩扁的煙頭，散發著刺鼻的焦油味。
鍾茂山想去東風廠，卻拉不下老臉。
他是個老三線出身的廠長，脾氣硬。可看著廠裡幾百口子人等米下鍋，他又怕自己直接找上門去被那個二十八歲的秦鋒一口回絕。
猶豫再三，他託人把電話打到了省國防工辦業務處處長羅成民那裡。
電話再打到東風廠廠長辦公室時，秦鋒正坐在辦公桌前，翻看二車間的生產台賬。窗外的雪花正緊，膠木電話機在桌角發出一陣急促的鈴聲。
秦鋒伸手接起黑色聽筒，貼在耳邊：“喂，東風機械廠，我是秦鋒。”
“秦廠長，忙著呢？”
電話那頭傳來羅成民客氣的聲音，還伴隨著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秦鋒把大衣扣子解開，靠在椅背上，語氣溫和：“羅處長，您這大忙人打電話，肯定是有指示。”
“指示談不上，就是找你隨便聊聊。”
羅成民在電話那頭笑了兩聲，語氣轉入正題，“是這樣，盤山縣西邊那個烏嶺化工廠，你聽過吧？”
秦鋒握著黑色膠木聽筒，眼神動了動。
“聽過，做化工的。不過聽說他們廠停產有一陣了，怎麼，工辦對他們有安排？”
“何止是停產，欠薪都快半年了，工人天天往縣裡跑。”
羅成民嘆了口氣，“廠長鍾茂山也是個老同誌，急得天天睡不著覺。他們那個廠，有幾個大反應釜，還有條造粒線，底子其實不差。老鍾聽說你們東風廠代管了紅旗廠和青峰廠，工人們都拿到了工資，就托到我這兒來，想探探你的口風。”
羅成民頓了頓，試探著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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