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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了，粥鋪門板緊閉，前堂隻燃著一盞油燈。
周雲笙坐在桌邊，書攤開許久，始終沒有翻頁。
鐘梓蘭從灶房端來溫水，放到他手邊，轉身清點明日要用的銅錢。
銅錢落進木匣，清響接連不斷。
數到第三遍時，她仍把二十六枚數成了二十五枚。
周雲笙指腹抵著書頁，目光始終停在鋪門上。
鐘梓蘭沒有提醒他看書，也沒有再數第四遍。
該來的人，今夜總會來。
三更梆子從巷口傳過，遠處的狗叫了兩聲，很快又沒了動靜。
鋪門被人叩響三下，遲疑片刻，又添了兩下。
周雲笙合上書，起身走到門前。
肩傷尚未痊愈，他拉門閂時動作稍慢，背脊卻挺得端直。
門外立著周大柱。
白日裡沾上的泥灰還留在衣擺上，兩隻眼熬得通紅，鬢邊全是汗。
見到周雲笙，他張了張嘴，半晌才喚了一聲。
“雲笙。”
周雲笙側身讓路。
周大柱跨進門檻，瞧見櫃台後的鐘梓蘭，雙膝一彎，朝著侄子跪了下去。
“雲笙，大伯對不住你。”
他的嗓子已經哭啞，手掌往自己臉上連扇兩下。
“我對不住你爹娘，更沒臉見周家祖宗。”
“都是我鬼迷心竅，我畜生不如。”
周雲笙立在燈下，既不扶他，也不攔他。
鐘梓蘭攥著一枚銅錢，銅錢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白日裡，她替周雲笙做了決定。
到了此刻，她隻該聽著。
周大柱見無人應聲，膝蓋往前挪了兩步。
“當年我欠了賭坊五十兩，利錢越滾越多，實在還不上。”
“劉寶坤說，隻要我替他拿到你家的地，他便替我填了賭債。”
周雲笙終於開口。
“所以你答應了。”
周大柱咽了咽唾沫。
“我糊塗，我該死。”
“他教我去村裡鬨，還說你是讀書人，最怕名聲受損。”
“隻要逼得全村人都來看，你遲早會畫押。”
說到這裡，他抬起頭，急著替自己辯解。
“雲笙，我那時實在沒有活路。”
“賭坊的人說了，再不還銀子，便要剁我的手。”
鐘梓蘭把銅錢放回匣中。
走投無路的人多了，肯回頭啃食自家骨肉的，卻沒有幾個。
周雲笙仍未問田契，也沒有提這些年被奪走的田租。
他俯視著周大柱，隻問了一件事。
“我爹娘過身以後，那份死契是誰做的。”
周大柱的哭聲停了。
方才還在拍地的手縮回膝前，眼珠也不敢再往上抬。
鐘梓蘭心頭發沉。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周雲笙真正放不下的，從來不是那幾畝田。
田可以奪回來，父母身後被人汙損的名聲，卻不能拿銀錢抵償。
周雲笙向前走了半步。
“誰執的筆。”
“又是誰教你仿我父親的字跡。”
問到最後，他低頭盯著周大柱。
“那份假契書，是誰送進縣衙過的戶。”
周大柱喉頭滾動幾回，才結結巴巴地答道。
“劉寶坤，都是劉寶坤安排的。”
“人也是他找來的，我沒有瞧清模樣。”
“他叫我在哪裡畫押，我便在哪裡畫押，旁的事我當真不知。”
鐘梓蘭聽到此處，便知他仍在撒謊。
偽造契書是重罪，劉寶坤絕不會隨意尋個生人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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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既能進出縣衙，又能仿造筆跡，必定與周大柱相識。
她本想開口戳破，話到唇邊，又收了回去。
周雲笙目光清明，並未被這番推托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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