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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奏疏，呈上來。”
隨著話音落下，殿中諸臣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內侍低頭快步下階，自楊繼盛手中接過那封《請誅罪臣書》，雙手高捧，緩緩送至禦前。
嘉靖帝坐在簾後，低頭翻開。
殿中靜得沒有一絲雜音。
隻有紙頁翻動時極輕的沙沙聲，卻偏偏叫人覺得比刀子刮骨還難捱。
楊繼盛跪在殿中，背脊繃得筆直，額上已隱隱見汗，卻連眼都沒眨一下。
嚴世蕃立於一側，麵色已恢複平靜，隻是袖中手指微微收緊，顯然也在等。
而嚴嵩，自始至終未動。
這個權傾天下的老臣，隻垂著眼，像一截枯木立在殿中，任由風浪先撲向別人。
嘉靖帝一頁一頁往後翻。
越翻，臉色越沉。
他本就不是個願意被人頂撞的君主，更何況楊繼盛這道奏疏，措辭極重，十罪五奸，條條直指嚴嵩父子誤國亂政，幾乎是把內閣首輔與工部左侍郎釘在了“國賊”的牌位上。
更要命的是，這份奏疏不止在罵嚴家。
它還在逼皇帝表態。
逼嘉靖帝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承認，這麼多年自己所寵信、所倚仗的人，竟是誤國之臣。
這如何不怒？
翻到最後一頁時，嘉靖帝猛地將奏疏往禦案上一擲。
“砰”的一聲，殿中眾臣心頭都是一跳。
“放肆！”
這一聲怒喝驟然響起，連簾影都像跟著晃了一下。
滿朝文武瞬間齊齊跪倒一片，連大氣都不敢喘。
楊繼盛卻沒有伏地，仍舊跪直著身子，額頭重重叩下。
“臣死罪！”
嘉靖帝怒意未消，聲音比先前更冷，更沉。
“楊繼盛，朕命你南下核查軍糧，是要你安分辦差，不是叫你回京攀扯輔臣、惑亂朝堂！”
“你區區一個兵部員外郎，竟敢當殿列嚴嵩十罪，嚴世蕃五奸，你眼裡還有沒有朝廷體統？！”
楊繼盛抬起頭，眼中血絲未退，聲音卻還是穩的。
“臣正是為朝廷體統而來！”
“若輔臣誤國而不可言，若奸臣亂政而不可指，那朝廷體統何在？國法又何在？”
“臣寧死，也要說！”
這幾句話一出，殿中氣氛更僵。
有幾個平日裡素有清名的官員，聽得眼皮直跳，卻誰都不敢在這個時候接一句。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
今日這不是普通廷辯。
這是楊繼盛拿命在撞。
而他們，沒有誰有這個膽子陪著一起撞。
嘉靖帝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寧死也要說。”
“你既如此忠直，那朕倒想聽聽，你這一封奏疏之外，還有什麼憑據，敢當殿治閣臣之罪！”
楊繼盛立刻從袖中又取出那半本殘賬，雙手高舉過頭。
“臣有賬冊為證！”
“鳳陽軍糧虧空、宿州相關對接、羅龍文兵械交割、汴河私運，皆在此中！”
“此賬雖殘，卻足可坐實嚴黨借軍糧為皮，暗通倭寇，私運兵甲——”
他話還沒說完，嚴世蕃已經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陛下，臣請一觀。”
嘉靖帝冷冷道：“看。”
內侍又下階，將那半本殘賬從楊繼盛手中接過，送到嚴世蕃麵前。
嚴世蕃接過賬冊，翻得不快，甚至稱得上仔細。
他先看前幾頁，再看中間那些燒毀粘連之處，最後又翻到羅龍文畫押最密的那幾頁，目光在“白鷺洲”“甲三十副”“箭五百束”這些字眼上緩緩停住。
看完之後，他竟輕輕歎了一聲。
然後，將賬冊合上。
這一歎，讓許多跪在下頭的官員心裡都更不安了。
嚴世蕃緩緩抬頭，朝禦座一禮。
“陛下，臣方才所言，果然不虛。”
“這賬冊之上，所記所押，皆是羅龍文一人經手之事。無論兵器交割、船次往來，還是與倭人那頭的暗中勾連，竟都與此賊完全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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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看向楊繼盛。
“楊大人既說這賬冊能治臣之罪，不知臣的名字，在何處？”
殿中有幾名老臣聽到這裡，眼神已微微變了。
因為他們已經聽出來了。
嚴世蕃根本不和楊繼盛辯“大義”，不和他辯“人心”，隻和他辯一件事：
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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