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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繼盛被下詔獄之後便退了朝，西苑之中罩著一層陰沉沉的靜氣。
丹爐煙氣自殿中緩緩升起，幾案上攤著未收的青詞與道經，空氣裡儘是檀香與藥香混雜的味道。
嘉靖帝坐於禦座之上，神色陰沉，顯然金殿之上的怒意還未散儘。
嚴嵩立在階下，腰背微彎，須發皆白，整個人像一截老朽枯木，可那股浸潤朝堂數十年的威勢，卻絲毫未減。
殿內靜了片刻，嚴嵩方才緩緩上前一步，拱手俯身。
“陛下。”
嘉靖帝看了他一眼，聲音仍帶著未散的怒氣。
“愛卿還有何事？”
嚴嵩低頭道：“楊繼盛當殿狂言，妄列臣十罪五奸，更假托親王令旨，攪亂朝堂，驚擾聖聽，此風不可長。”
“若不立加嚴懲，隻怕往後言官、外臣爭相效仿，人人皆可憑一腔激憤攀扯輔臣，屆時綱紀儘壞，朝廷將無寧日。”
嘉靖帝聽著，眼底冷意更深。
他方才在金殿之上，最惱的其實不是嚴嵩搞什麼小動作，而是楊繼盛死諫的行為，幾乎是在逼著他當著滿朝文武認錯。
認自己所倚仗的，是奸臣。
認自己所信任的，是國賊。
這種事，如何能忍？
想到這裡，嘉靖帝冷冷開口道：“依你之見，當如何處置？”
嚴嵩神色不變，聲音依舊沉穩。
“此等狂悖之臣，若輕放，則朝廷威嚴儘失。”
“臣請陛下明旨，處死楊繼盛，以正國法，以肅朝綱。”
嘉靖帝沒有立刻應聲，隻是緩緩撥了撥案前那隻小小香爐，香灰輕輕塌了一角。
也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道不疾不徐的聲音。
“陛下，貧道有一言。”
嘉靖帝抬了抬眼：“進來。”
殿門輕開，藍道行一身青色道袍，手執拂塵，緩緩入內。
他先向嘉靖帝行了一禮，隨後目光才在嚴嵩身上一掠而過，神情中並無多少波瀾。
嘉靖帝看著他，聲音稍緩了一些。
“你要說什麼？”
藍道行拱手道：“陛下，楊繼盛今日之舉，固然狂悖，可今年值歲扶桑，東木主生，最忌無故殺大臣、絕言路。若此時遽下殺手，於聖躬養氣，於歲運流轉，皆非吉兆。”
嚴嵩眼皮微微一跳，抬頭看向藍道行。
藍道行卻不與他對視，隻對著嘉靖帝繼續說道：
“況且此人雖言辭激烈，到底還是朝廷命官。若陛下今日便將其誅殺，外頭那些不知輕重的，隻怕反倒會妄議陛下不能容言。”
“貧道愚見，不若先稍加懲戒，使其知天威，再待日後發落，也不算遲。”
嘉靖帝眯了眯眼，似乎在打量著藍道行此言何意。
他寵信藍道行，不隻是因為對方會煉藥會占卜，更因為這道人說話，很合他的心意。
嚴嵩在一旁緩緩開口：“陛下，藍真人所言，臣不敢全然苟同，楊繼盛並非尋常諫臣，他今日是存心亂朝……”
“夠了。”
嘉靖帝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
“死罪可緩。”
“先給他點教訓。”
話音落下，殿中二人神色各異。
藍道行低眉斂目，像是隻聽命領意，不再多話。
嚴嵩則頓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臣，明白。”
嘉靖帝不再看他們，揮了揮手，顯然已無意再多說。
嚴嵩低頭退下。
臨出殿門時，他目光終於落到了藍道行身上。
藍道行像是沒看見一般，隻垂手立在那裡，神情平靜。
等嚴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殿外，藍道行才輕輕歎了口氣。
他終究隻是把人從立刻處死裡拖出來。
詔獄那種地方，能要人的命，法子可從來不止一種。
……
詔獄陰冷，終年不見日光。
鐵門一開，一股潮濕黴爛又混著血氣的味道便撲麵而來，叫人聞著都覺得胸口發悶。
楊繼盛被押進來時，官袍還沒換下，隻是袖口和袍角早已被拖得沾了灰。
他一路未曾出聲，脊背也仍舊挺著，直到被推進那間昏暗牢房，腳下踉蹌了一下，才扶住牆壁，站穩了身子。
他在裡頭待了兩個時辰，外頭又傳來腳步聲。
沉、穩，不緊不慢。
楊繼盛抬起頭，看見了站在牢門外的人。
嚴嵩。
老閣臣站在昏黃燈影裡，須發皆白，神情平淡。
兩人隔著牢門對視片刻。
還是嚴嵩先開了口。
“楊大人，你是個讀書人，也算寒窗苦讀，十年成名，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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