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剛從爐子邊下來,渾身煤灰,見陸文昭深夜到訪,也是一愣。
“陸將軍,您這是……”
“胡師傅,”陸文昭開門見山,“我想打點東西。”
“您說。”
陸文昭沉默片刻,在腦中飛快地搜刮著前世那些零碎的記憶——防彈衣、複合裝甲、凱夫拉……那些在這個時代遙不可及的名詞。
最後,他選了一個最笨,但也最可能實現的法子。
“我要打一些鐵片。”他比劃著,“這麼大,”手掌在胸前虛劃了一個方塊,“厚度……從一分到三分不等,都試試。要平整,邊緣要打磨光滑,不能有毛刺。”
胡師傅皺眉:“鐵片?做何用?”
“插在甲裡。”陸文昭解開自己棉甲的前襟,露出裡麵染血的裡衣,“今日弟兄們中了韃子的火銃,棉甲擋不住。我想著,若是在棉甲外罩個牛皮甲,然後再牛皮甲外,縫上幾個口袋,把這些鐵片插進去……或許能擋一擋。”
胡師傅眼睛一亮。
他是個老匠人,一輩子跟鐵甲刀槍打交道,陸文昭這麼一說,他立刻就明白了。
“將軍是說……像宋朝的步人甲那樣,甲片內置?”他搓著手,眼中冒出工匠特有的興奮光,“不過步人甲是紮甲,您這法子……倒是更簡便,也輕便些。”
“正是。”陸文昭點頭,“胡師傅覺得,可行麼?”
“可行!太可行了!”胡師傅激動起來,“棉甲吸震,牛皮耐磨,中間再夾一層鐵片——韃子的弓箭肯定射不透,就是火銃……誒,將軍,您說要試厚度,是擔心太重?”
“是。”陸文昭道,“太薄了擋不住,太厚了人馬都受不了。得找個平衡。”
胡師傅沉吟片刻,忽然道:“將軍,您若是信得過老漢,老漢給您出個主意。”
“您說。”
“鐵片不用實心的。”胡師傅撿起地上一塊炭,在地上畫起來,“您看,打成這樣——中間略厚,邊緣漸薄,形如龜背。這樣既能擋直射,分量也輕些。而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老漢早年給京裡的大人們打過一種甲,叫‘鎖子甲’,是用鐵環相扣,柔韌輕便。若是在鐵片底下再加一層細密的鐵環網,流矢、鉛子即便打穿鐵片,力道也去了七八成,再被鐵環網一兜,便傷不到人了。”
陸文昭瞳孔微縮。
果然,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覷。這已接近複合裝甲的思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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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重重點頭,“就按胡師傅說的辦。先打三套試試——一套龜背鐵片,一套實心平闆,一套加鐵環網的。要多快?”
胡師傅盤算了一下:“現成的料都有,爐子也是現成的。老漢現在就動手,再叫兩個徒弟幫忙……天亮之前,三套保準給您打出來!”
“有勞了。”陸文昭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塞到胡師傅手裡,“這是定錢。東西好了,另有重謝。”
“將軍這說的哪裡話!”胡師傅連忙推辭,“您帶著弟兄們在前頭賣命,老漢在後方出點力氣,還要什麼錢……”
“收著。”陸文昭將銀子按在他掌心,聲音沉實,“弟兄們的命,就拜託胡師傅了。”
胡師傅握著那錠還帶著體溫的銀子,喉頭動了動,重重點頭:“將軍放心!老漢就是熬瞎這雙眼,也給您打出能保命的傢夥事!”
陸文昭抱拳一禮,轉身走出匠戶營。
夜色深沉。
他擡頭望天,沒有星月,隻有厚重的雲層低壓著,像要塌下來。
但他握緊了拳。
掌心那枚染血的鉛子,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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