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星夜馳援，火線將至四月十八，寅時三刻。
天還未亮，瀋陽北門在沉悶的吱呀聲中緩緩洞開。
陸文昭一馬當先，玄甲外罩著深灰色披風，腰間左側佩刀，右側掛槍，馬鞍旁的皮囊裡塞滿了火藥壺與鉛彈袋。
他身後，黑壓壓的騎兵如鐵流般湧出城門。
一千九百騎。
其中八百是隨他血戰數月的老卒，棉甲洗得發白，眼神如狼。
另一千二百，是昨日從瀋陽守軍中緊急抽調的“精騎”——李如柏咬著牙從各營嘴裡硬摳出來的家底。
馬是遼東馬，人是三十上下的戰兵，雖然臉上還帶著被突然調離瀋陽的茫然與不安，但裝備齊整，刀弓俱全。
隊伍在城外官道上完成最後的整隊。
沒有戰前動員，沒有激昂陳詞。
陸文昭策馬在陣前來回走了兩趟，目光掃過那一千九百張臉。
晨風凜冽，旌旗獵獵。
“出發。”
他隻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最後一排的騎兵都能聽見。
“噠噠噠噠——”
蹄聲起初零散，旋即匯成一片低沉而綿密的悶雷，碾過遼東初春清晨的凍土。
一千九百騎，呈四列縱隊長龍，沿著官道向北滾滾而去。
馬匹噴出的白汽在寒冷空氣中凝成一片淡淡的霧，又被疾馳帶起的風吹散。
陸文昭沖在隊伍最前。
郭真策馬跟在他身側稍後半步。這位新任的禦馬監左少監已換上了一身利於騎乘的窄袖曳撒，外罩皮甲，臉上那道疤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他握著韁繩的手很穩，但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陸兄，”奔出十裡後，郭真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開原……真守得住麼？”
陸文昭目視前方，沒有回頭。
“守不住也得守。”他說得很平靜，“開原一丟，撫順、鐵嶺側翼洞開，瀋陽就是孤城。努爾哈赤隻要不傻，下一個拳頭就會砸在這裡。”
“可咱們隻有一千九百騎。”郭真喉結滾動，“開原守軍撐死了四五千，還多是新兵。韃子若真如那張圖所謀，傾力來攻……”
“所以咱們得快。”陸文昭打斷他，“趕在韃子合圍之前進城。城裡城外，互為犄角。韃子攻城牆，咱們襲其側後；韃子攻咱們，城上箭矢火銃招呼。隻要拖住，拖到瀋陽援兵糧秣抵達，拖到韃子師老兵疲——”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聲音裡透出一股狠勁：“就有機會。”
郭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莫名透出一股豁出去的釋然。
“咱家離京前，張公公說，遼東是口沸騰的油鍋，跳進去的，沒幾個能全須全尾出來。”他摸了摸臉上那道疤，“現在看來，張公公說得對。但這油鍋……咱家已經跳了，就沒想著乾乾淨淨爬出去。”
陸文昭側頭看了他一眼。
郭真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陸兄，這一去，怕是血戰。”
“那就殺個痛快。”
陸文昭說完，一夾馬腹，戰馬驟然加速，將郭真甩開半個身位。
他右手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槍套。
牛皮堅硬，裡麵的燧發槍已填裝完畢。
……
與此同時，瀋陽城西，匠戶營。
爐火從昨夜燒到現在，未曾歇過一刻。
三十餘名匠人圍著六座爐子，鐵鎚敲打燒紅鐵片的叮噹聲、淬火的嗤嗤聲、打磨的沙沙聲，混作一片喧囂而熾熱的交響。
沈煉靠坐在營門邊的條凳上，懷裡抱著那柄從不離身的腰刀，膝上蜷著那隻黑貓。
貓睡著了，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他的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營中那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胡師傅光著膀子，渾身被爐火烤得通紅，汗珠順著精瘦的脊背往下淌。他正將一片燒紅的弧形鐵闆夾出，放在鐵砧上，手中鐵鎚掄圓了砸下！
“鐺——！”
火星四濺。
鐵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緻密，弧度更加貼合人體。
“第一百零七片！”胡師傅嘶聲吼道，將鍛打好的鐵闆扔進一旁的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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