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鐵軀瀕碎，橘瓣回春後金軍的退兵號角還在晨風中嗚咽。
陸文昭拄著刀，從屍堆上緩緩站起，身上那些被箭矢洞穿的傷口仍在汩汩滲血，但他恍若未覺。
他轉身，朝著缺口處那麵斜插的“明”字旗奔去。
“軍醫！軍醫何在？！”
他嘶聲大吼，聲音因連番血戰而劈裂變形。
幾名身上也帶著傷的軍醫連滾爬爬從後方趕來，身後跟著馬林那十幾名眼眶通紅的親兵。
“將軍！”親兵隊長撲到那堆亂石前，顫抖著手去扒那些壓在馬林身上的磚石。
陸文昭衝到近前，看了一眼那堆崩塌的城牆——最大的一塊條石足有千斤重，死死壓在馬林右腿上。他厲聲道：“一起擡！聽我號令！”
“一、二、三——起！”
陸文昭與眾親兵合力抵住條石邊緣，眾人齊聲低吼，筋肉賁張，額頭青筋暴起！
“嘎吱——”
條石被緩緩擡起數寸！
“快！把人拖出來！”
軍醫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將馬林從那石縫中小心翼翼拖出。
馬林渾身是血，那身跟隨他征戰二十年的山文甲早已扭曲變形，左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最駭人的是右腿——自膝蓋以下，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骨頭茬子刺破皮肉露在外麵，隻有幾縷筋肉還勉強連著。
軍醫中年紀最長的劉醫官撲上前，顫抖著手去探馬林頸脈。
“還……還有脈！很弱，但還有！”他嘶聲喊道，眼中迸出狂喜的光，但隨即看到那條斷腿，臉色又迅速灰敗下去。
“腿……”另一名軍醫聲音發顫，“這腿保不住了。若不立即截去，瘀毒上行，必死無疑！”
親兵隊長渾身一震，猛地看向劉醫官。
劉醫官咬著牙，重重點頭。
“截！”親兵隊長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字，眼中淚水滾落，“救總兵的命！快！”
沒有麻沸散，沒有乾淨的手術間。
就在這屍橫遍野、血汙滿地的城牆缺口處，劉醫官的手指在馬林血肉模糊的右腿上顫抖地比劃著，那僅存的皮肉和碎骨令人不忍卒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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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荒郊野地，沒有麻藥，用刀子割、用鋸子鋸，總兵便是昏迷著，也得活活疼醒再疼死過去！”
陸文昭的目光從城外敵陣收回，落在馬林那扭曲的殘肢上，又看向劉醫官手中那把燒紅的匕首，最後與劉醫官絕望的眼神對視。
他沉默了一瞬，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用刀割鋸，耗時太久，總兵撐不住。劉醫官，若我以刀鋒斬斷，可否讓總兵少些痛苦？”
劉醫官渾身一震，死死盯著陸文昭的眼睛，又低頭看看馬林氣若遊絲的樣子，再看看那條註定保不住的腿。
他一咬牙，重重點頭：“好！陸將軍，你刀快！待我稍作準備！”
不等陸文昭回應，劉醫官沖著身旁兩名助手道：“烙鐵！要燒得通紅！還有最好的金瘡葯，最乾淨的布——至少要用滾水煮過擰乾的！快！準備！”
一名軍醫立刻從隨身皮囊中掏出一柄厚背短刀，插進旁邊尚未熄滅的火堆。
另一名則手忙腳亂地翻找葯囊，將幾個瓷瓶和金瘡藥粉包攤開，又扯下自己內袍相對乾淨的裡襯，從一個水囊裡倒出些所剩無幾的飲水淋上去，權作清潔。
陸文昭不再多言，反手，“嗆啷”一聲，將那柄剛剛砍殺無數敵軍、刃口沾血卻依舊森寒的長刀完全拔出。
劉醫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用手指在馬林大腿中段比劃了一下，找準位置，然後擡頭看向陸文昭，手指用力點在那處：“陸將軍，就是這裡！”
他頓了頓，用儘力氣嘶聲補充道：“醫療物事都備好了！烙鐵已紅，藥粉已開，布已沾濕！將軍——請！”
“都讓開。”陸文昭的聲音平靜無波。
眾人齊刷刷後退數步，屏住呼吸。
陸文昭站到擔架側方，雙手握刀，緩緩舉起。
刀身映著漸亮的晨光，也映著他臉上凝固的血汙和冰冷的目光。
他視線鎖定劉醫官方才所指之處，心如古井，手腕穩如磐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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