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遼東的日頭已帶上三分毒辣,烘烤著開原城外尚未散盡的血腥與焦土。
總兵府內,陸文昭的手指從輿圖上那片環繞開原、標註著十餘個已廢棄堡寨名的小黑點上劃過。
輿圖是新的,由沈煉帶人重新勘測繪製,比馬林那幅舊圖詳盡數倍。
“柴河堡、靖安堡、白塔堡……”陸文昭低聲念著這些名字,指尖最終停在渾河南岸一處臨河高崗,“從此處開始。沈煉。”
“在。”沈煉立於案前。他懷中黑貓似乎習慣了這肅殺之地,蜷著睡得正熟。
“你率步卒兩千,匠戶三百,民夫五百,即日啟程,先復建此三堡。”
陸文昭手指重重一點,“堡牆不必求高,但須厚。
基底丈五,頂寬八尺,足以禦箭防砲。
每堡駐兵一哨,堡外掘壕兩道,設陷馬坑、拒馬。
堡內水井、糧倉、軍械庫,一應俱全。”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沈煉:“給你半月。半月後,我要看見三座堡寨的牆基立起來,能駐兵,能據守。”
“是。”沈煉點頭,並無多言。
“還有一事。”陸文昭從案下抽出一卷名冊,“開原城外三十裡內,原有村落四十七,經此一役,焚毀泰半,百姓或死或逃,十不存一。
你派人持我手令與安民告示,往各鄉宣諭:凡願遷回者,官府分給荒田,借給籽種牛具,免賦三年。不願種田者,可入匠營、輜重營,按月給餉。”
他將名冊推到沈煉麵前:“尤其注意,招募遼人獵戶、采參客、與韃子有血仇者。這些人熟知山川地理,性情悍勇,稍加編練,便是最好的夜不收。”
沈煉雙手接過名冊,目光掃過那些墨跡尚新的村名與人名,緩緩點頭:“明白。遷民之事,宜緩不宜急,宜實不宜虛。屬下會派人逐村說透,絕不行強征硬遷之事。”
陸文昭眼中露出一絲讚許:“正是此理。人心若散,修十座堡也無用。你去辦吧。”
沈煉領命而去。
三日後,開原城外,渾河南岸那片高崗上,夯土的號子聲與鐵器的敲打聲打破了曠野的死寂。
兩千步卒分成三隊,一隊伐木取石,一隊挖土和泥,一隊警戒巡哨。
三百匠人指導著五百民夫,先用石灰粉在地上撒出堡牆基址的白線,接著數十人喊著號子,拉動石夯,將地基一層層砸實。
沈煉按刀立於崗上,黑貓蹲在他肩頭,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望著下方忙碌的人群。
幾名書吏跟在他身後,手持簿冊,登記民夫姓名、籍貫,發放當日口糧——是實實在在的雜麵餅子,一人兩個,管飽。
陸續有百姓從遠處山坳、樹林中小心翼翼探出頭來。
多是老弱婦孺,衣衫襤褸,麵有菜色。
他們遠遠看著那些當兵的竟真在築堡,看著書吏發放糧餅,眼中先是驚疑,繼而燃起一絲微弱的、近乎麻木的希望。
一個頭髮花白、拄著樹枝的老漢,被一個半大孫子攙著,顫巍巍走到崗下,仰頭嘶聲問:“軍爺……真……真分田?真免賦?”
沈煉低頭看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總兵將令:返鄉者,分荒田,借籽種牛具,免賦三年。
六十歲以上老者、十歲以下孩童,每日另發雜糧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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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欺瞞,爾等可至開原總兵府,擊鼓鳴冤,陸總兵親審。”
老漢渾濁的眼睛裡,滾出兩行淚。
他推開孫子,朝著開原城的方向,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土地上,肩胛聳動,卻哭不出聲。
那半大孫子也跟著跪下,哇的一聲哭出來。
陸續地,更多的人從藏身之處走出,沉默地匯聚到崗下。
沒有人喧嘩,沒有人爭搶,隻是用那種近乎貪婪的眼神,望著那些逐漸成形的牆基,望著書吏手中那摞厚厚的、能換糧餅的“工票”。
希望,在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如同石縫裡鑽出的草芽,緩慢而堅韌地,開始生長。
……
幾乎在沈煉動工的同一日,陸文昭披掛整齊,率一千騎出開原北門。
這一千人,分為五隊,每隊兩百,由他麾下最悍勇的五個把總統領。攜五日乾糧,配弓弩、長刀。
“此行任務有三。”出發前,陸文昭於馬上訓話,聲音冷澈,“其一,清剿開原百裡之內,所有後金斥候、遊騎。見則殺,勿留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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