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同門北至,故人南歸三月時光,如渾河之水,奔淌即逝。
遼東的苦夏被第一陣北風捲走,曠野上瘋長的雜草終於低了頭,露出底下新夯的黃土官道,蜿蜒如帶,將開原、鐵嶺牢牢係在一處。
城牆的豁口被青磚與汗水抹平,在秋陽下泛著冷硬的光。
鐵嶺城中,那些春時還拉不開弓的新卒,如今臂上已有了硬韌的筋肉,陣列進退間,竟也帶上了幾分開原老卒的沉默與剽悍。
九月初一,霜降未至,涼意已透甲衣。
地平線上,一道煙塵漸起。
先是數十騎斥候如離弦之箭奔來,至百步外勒馬,馬上騎士皆著朱紅棉甲,外罩對襟布麵甲,背插三眼銃,鞍側掛著戚家刀特有的長柄。
“報——!”為首哨探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清亮,“戚家軍先鋒已至五裡外!戚金將軍請陸總兵稍候,大軍即刻便到!”
“知道了。”陸文昭點頭,“傳令,開城門,奏樂。”
“是!”
沉悶的號角聲在北門城樓響起,隨即是銃炮齊鳴——那是用空包葯放的禮炮,硝煙在秋日晴空下綻開朵朵白花。
約莫一刻鐘後,那支傳說中的軍隊,終於出現在所有人的視野中。
先到的是五百騎兵,俱是青驄馬,朱紅甲,馬上騎士挺腰端坐,即便長途跋涉,隊列依舊整齊如刀切。
馬匹步伐一緻,踏在官道上發出沉悶而整齊的轟響,竟有金戈鐵馬之氣。
騎兵之後,是兩千五百步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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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作五個方陣,每陣五百人。
前陣持長槍,槍長一丈八尺,槍尖在秋陽下閃著冷光;次陣持狼筅,那古怪的兵器如樹枝分叉,森然如林;第三陣持鏜鈀、長牌;第四陣弓弩手;第五陣火銃手。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們的甲胄——並非明軍常見的棉甲或鐵甲,而是一種獨特的“鴛鴦戰襖”,紅布麵,內襯鐵片,行動時甲葉摩擦之聲整齊劃一。
隊伍正中,一桿大纛高高飄揚,上書一個鐵畫銀鉤的“戚”字。
旗下,三騎並轡而行。
左首是個四十齣頭的將領,麵龐方正,頷下短須修理得整整齊齊,一身山文甲洗得發白,但擦拭得鋥亮。
正是戚繼光侄孫、現任薊鎮參將戚金。
右首是個女子。
看年紀不過二十五六,一身雪白色勁裝,外罩無袖皮甲,腰間佩一柄狹長的苗刀。
她未戴頭盔,長發在腦後束成高馬尾,額前幾縷碎發被汗沾濕,貼在光潔的額角。
眉眼很清秀,但眼神銳利如刀,顧盼間自有股不讓鬚眉的英氣。
丁白纓。
陸文昭看到她的瞬間,握著刀柄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而最惹人發笑的,是跟在三人馬後那四個年輕人。
都不過十八九歲年紀,穿著與戚家軍製式稍有不同的朱紅襖,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睛望著開原城,又偷眼去瞟馬背上的丁白纓,你推我搡,擠眉弄眼,渾然不知自己已成全場焦點。
“立——定!”
距城門百步,戚金擡手。
五千人的隊伍,聞令即止。
腳步頓地的聲音整齊得如同一聲悶雷,揚起的塵土緩緩飄落。
戚金翻身下馬,大步走到望台前,抱拳躬身:
“薊鎮參將戚金,奉兵部調令,率本部三千將士,前來開原,聽候陸總兵調遣!”
他聲音洪亮,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老遠。
陸文昭快步走下望台,雙手扶起戚金:“師父,一路辛苦。”
戚金直起身,仔細打量陸文昭,眼中閃過驚嘆、欣慰,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文昭,三年不見,你……已是鎮守一方的大帥了。”
“都是朝廷栽培,將士用命。”陸文昭說得平淡,目光卻已轉向戚金身側。
丁白纓也已下馬,正靜靜看著他。
四目相對。
秋風掠過曠野,捲起幾片枯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
許久,丁白纓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薊鎮千總丁白纓,參見陸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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