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華宴藏鋒，豆芽定數（上）夜已深，驛館窗紙上映著孤燈一盞。
陸文昭拆開盧受遞來的密信時，嘴角扯了扯——那信紙是宮裡特製的灑金箋，墨跡很新，帶著禦書房特有的沉香氣。
信不長，萬曆皇帝的字跡因久病而有些虛浮，意思卻極清楚：
“朝中彈章如雪，皆言國柱擅權逾矩、動搖國本。
朕已稱舊疾複發，輟朝三日。
諸般奏本，已命盧受悉數焚於丹陛之前。
國柱可放手施為，不必掛懷。
唯萬望謹慎，切莫操之過急。
朕在深宮，靜候佳音。”
陸文昭看完，將信紙在燈焰上點燃，看著它蜷曲、焦黑、化作細灰飄落。
然後鋪紙研墨，提筆回信。
他的字不像文人那般講究法度，筆畫淩厲，如刀劈斧鑿：
“臣在京城，當先梳理京城。
待錦衣衛及京中各衙空餉釐清，將那些趴在大明脊樑上吸血之蛀蟲一一捏死，國庫歲出自然銳減。
有勞陛下為臣遮風擋雨。
若陛下覺壓力過重，或厭煩彼輩聒噪——”
他頓了頓，筆鋒一轉：
“臣可於早朝時，當殿剁幾個蛀蟲之首。
如此，當可平息數月喧囂。
萬望陛下保重龍體，不必憂心。”
寫罷，封入銅管，讓親兵連夜送進宮。
次日清晨，陸文昭剛披掛整齊，驛館外已傳來車馬聲。
成國公府的長史親自登門，躬身遞上燙金名帖：“我家公爺在府中略備薄酒，請國柱與夫人過府一敘，說是……有些舊藏想請國柱品鑒。”
陸文昭接過名帖，在掌心掂了掂，側頭看向身側的丁白纓。
丁白纓今日著了身藕荷色對襟長衫，外罩月白比甲，聞言擡眼，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詢問。
“那就去看看。”陸文昭笑笑，牽起她的手，“聽說成國公府上，有不少好東西。”
……
成國公府的馬車寬敞得驚人，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壁襯著杭綢，小幾是整塊紫檀鏤雕，就連車轅上的銅飾都鎏著金。
丁白纓坐在車內，指尖撫過車窗上鑲嵌的琉璃片——這般通透的琉璃，在遼東足以換三匹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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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昭倒像個頭回進城的土財主，這摸摸那看看，還掀開車簾朝外張望，惹得趕車的車夫嘴角直抽。
馬車駛過棋盤街，轉入西城。
越往深處，街巷越靜，朱門越高。
成國公府的門樓，竟比尋常郡王府還要氣派三分。
黑漆大門上的銅釘足有碗口大，門前一對石獅子蹲踞，眼珠是用整塊墨玉嵌的，在晨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朱純臣親自在二門相迎。
這位老國公今日著了身沉香色蟒袍，腰束玉帶，見陸文昭下車，上前兩步，笑容熱絡得彷彿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賢弟！可算把您盼來了！”
他目光掃過陸文昭身側的丁白纓，眼中閃過一絲驚艷，隨即躬身行禮：“這位便是弟妹吧？果然天人之姿，與賢弟真是天作之合！”
丁白纓微微頷首還禮，神色清冷，並不多言。
陸文昭則哈哈一笑，拱手道：“老哥太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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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初來乍到，本該先來拜會，倒讓老哥先下帖子，慚愧，慚愧！”
兩人把臂同行，穿過三重院落。
所過之處，亭台樓閣，飛簷鬥拱，奇花異石，流水潺潺。
抄手遊廊的柱礎是漢白玉雕的蓮座，窗欞上嵌著蚌殼磨成的薄片，拚出歲寒三友的圖案——光這一扇窗，怕就得十個匠人做上半年。
丁白纓跟在陸文昭身側半步後，目光平靜地掠過這一切，心中卻微微發沉。
她想起外城那些在垃圾堆裡翻撿的流民，想起遼東雪原上凍斃的士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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