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絲小聲說。
羅德沒說話。
“我從來沒見大哥哭過。”
羅德把草莖從嘴裡拿出來,扔在地上。
安德烈從屋裡走出來時,眼眶確實有些紅。但他看到羅德,很快就把目光移開了。他走到院子另一頭,拿起斧頭開始劈柴。斧頭落下的聲音比平時重得多,每一斧都嵌進木頭很深,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劈出去。
晚飯時,桌上比平時多了兩樣東西——一盤熏熊肉,一盤炒雞蛋。雞蛋是貝絲攢了五天的,一共六個,全炒了。
沒有人說話。隻有木勺碰陶碗的聲音,和貝絲偶爾吧唧嘴的聲音。
羅德喝了三碗粥,吃了半盤熊肉,把剩下的半盤推到貝絲麵前。小姑娘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風捲殘雲一樣把剩下的肉掃了個乾淨。
飯後,他坐在院門口,看著遠處的海麵發愣。月光在海麵上鋪了一條銀白色的路,從岸邊一直延伸到天際線,像一扇敞開的大門。
薩姆來了。他穿著一件半新的粗布外套,頭髮用水梳過,整個人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在羅德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爹說,讓我別死在外麵。”
羅德沒說話。
“我說不會,我命硬。”薩姆的聲音有些低,“其實我也不知道。海那麼大,誰說得準呢。”
芬恩也來了。他蹲在矮牆的另一頭,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一把皮匠用的錐子。
“我爹讓我帶著的。”芬恩把布包重新包好,塞進口袋裡,“他說,萬一船翻了,能用這玩意兒鑿個洞遊出來。”
“你爹是覺得船是紙糊的?”薩姆問。
“我爹就是嘴硬。”芬恩看著遠處的海麵,聲音很輕,“他其實不想讓我去。但他說不出口。”
威爾最後一個到。他沒帶東西,也沒梳頭,還是那副老樣子——頭髮亂糟糟的,衣服皺巴巴的,腰間的短刀磨得鋥亮。他在矮牆邊站了一會兒,然後往地上一坐,把短刀從腰間解下來放在膝蓋上。
四個人並排坐在帕克家院門口的矮牆上,麵朝大海。月光把他們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四條並行的路,從這裡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還有十天。”威爾忽然開口。
薩姆轉過頭看他,又看了看羅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十天之後,他們要去龍骨港。半個月之後,船隊出海。他們會在海上漂兩個月,穿越風暴、暗礁和海盜出沒的海域,去一個誰都沒有去過的地方。沒有人知道那裡有什麼——黃金、香料、死亡,或者什麼都沒有。
羅德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麵,把三枚金幣的事情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三枚金幣可以讓大哥成親。當初安德烈的婚事就是因為拿不出這筆彩禮,一拖就是兩年。現在夠了。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的口袋,空蕩蕩的。他笑了。
出海之後,錢對他來說沒有意義。他需要的是力量,是呼吸法的突破,是那個藏在海那邊的、他還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錢買不到這些。但錢可以買到他父親佝僂的脊背挺直一點,買到他妹妹一年到頭能吃上幾頓肉,買到他哥哥不用像他一樣,為了幾枚金幣把自己的命押在一艘船上。
三枚金幣,是格雷男爵買他這條命的價格。
但他不打算把命賣給男爵。他要賣給大海。賣給那些他從未見過的風暴和從未踏足的土地。賣給胸腔裡那顆還在緩慢生長的能量種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來。即使他有雷霆騎士呼吸法,即使他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超凡者,大海也不在乎這些。在前世那個時代,人類用衛星和聲吶都沒有把海洋探測清楚,更何況現在。風暴、暗礁、壞血病、海盜、船難——每一件都能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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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量種子能幫他打贏十個劫匪,能幫他殺死一頭棕熊,但不能幫他擋住海上的風暴,不能保證他不沉入無底的海水。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不知道海那邊到底有沒有他想要的東西。不知道這一走,還能不能再見到鬆林灣鎮的炊煙,能不能再吃到貝絲烤的黑麵包,能不能再聽到托馬斯在院子裡劈柴的聲音。
他把手從懷裡拿出來,放在膝蓋上。
三枚金幣,就當是他為這個家出的最後一份力。萬一他回不來了,至少這個家還能撐下去。至少貝絲不會像他一樣,為了幾枚金幣去賣命。至少安德烈的孩子不用再姓帕克,在這個鎮子裡,在這片土地上,低著頭過日子。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海平線。海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船,沒有島,沒有光。隻有一片無窮無盡的黑暗,和黑暗盡頭那道若有若無的、分不清是月光還是海浪反光的銀白色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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