掃帚的握柄上纏著一圈舊布條，被磨得起了毛，握在手裡正好順手。
裕也拿著掃帚站在客廳中間，沒問垃圾袋在哪，也沒問抹布要不要沾水。
他很自然地走向雜物間，從門後的掛鉤上取下垃圾袋。
又走到水槽邊，把抹布打濕擰乾。
他根本不記得這個地方，身體卻記得清清楚楚。
裕也蹲下來，從牆角開始掃地。
掃帚貼著踢腳線移動，到了轉角處，想也不想地就轉了個彎，他好像知道那裡有個死角。
掃到沙髮腳的時候，他的手自動伸進了縫隙，用手指把積了很久的灰撥了出來。
那縫隙的寬度，剛好能塞進去一根手指。
他看著自己沾滿灰的手指，整個人愣住了。
手指上是灰色的細灰，他知道這裡有縫隙，知道手指能伸進去，也知道這麼做能掃出灰。
可他明明是第一次來這個房間。
美咲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洗碗布被她攥得指節發白。
她看著裕也蹲在沙髮腳，看著他用手指掏著縫隙裡的灰，眼淚就那麼從眼眶裡滑了下來，她也沒有去擦。
“你五歲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夠不到沙發後麵，就趴在扶手上，把手伸進縫隙裡掏。你掏出來一塊糖，已經化了，糖紙粘在上麵，你舉著糖跑過來問我還能不能吃。我說不能吃了，你看了那塊糖很久，把它放在茶幾上，說‘讓糖休息一下’。”
裕也的手指從縫隙裡抽出來，指尖沾著黑色的灰。
他把灰拍進垃圾袋，站起身，換了個地方去擦茶幾。
抹布從茶幾左邊擦到右邊，又從右邊擦到左邊。
他的動作很慢，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拖著他的手。
茶幾的玻璃麵上有一道很淺的劃痕，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間。
他的抹布擦過劃痕時，停頓了一下。
美咲的聲音又從廚房門口傳來。
“那是你六歲的時候，拿螺絲刀拆鬧鐘，零件滾到了茶幾上，螺絲刀滑了一下，劃的，你以為媽媽會罵你，就躲到陽台門後麵，露出半張臉偷看，媽媽沒有罵你，你又把鬧鐘裝了回去，還多出來兩個零件，但鬧鐘還在走。你說‘它不需要那兩個零件也能活’。”
裕也的抹布在劃痕上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了過去。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看美咲。
他走到書架旁邊。
書架第三層擺著一排舊書，書皮都泛黃了。
裕也的目光掃過那些書脊，在一本藍色封麵的書上停了停。
他沒有伸手去拿，隻是看了一眼就移開了。
“那是你很喜歡的繪本。”
美咲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走近了些，“你每天晚上都要聽那個故事，聽了好多遍。後來你自己認字了，就讀給媽媽聽。你讀的時候會把書舉得很高，讓媽媽看畫。每翻一頁你都說‘媽媽你看，這隻熊在釣魚’。”
裕也站在書架前，看著那本藍色的書。
書脊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但他好像能感覺到那本書封麵的觸感。
光滑的覆膜，因為翻了太多次，邊角都翹了起來，裡麵某一頁還有他用蠟筆畫的小人。
他不想去翻開確認，因為他不知道確認了之後該怎麼辦。
他的腦子一片空白，身體卻像個裝滿了記憶的倉庫。
每一個動作，每一次伸手，都在把這個倉庫的門推開一條縫。
他不記得媽媽，不記得家，不記得鬧鐘和繪本，也不記得蘿蔔蘸醬油的味道。
但他的手指記得沙發縫隙的寬度，記得抹布擦過劃痕的觸感，記得那本書在書架第三格從左數第七本的位置。
這些事他根本不需要記，他的肌肉替他記了。
美咲站在他身後，伸出手，指尖離他的肩膀隻有幾厘米，但沒有碰上去。
她怕一碰上去，他又會說出“我是來做社區服務的”那種話。
手在空中停了很久，又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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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掃夠久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結了冰的湖麵，“喝完茶再走，媽媽泡好了。”
裕也轉過身，看到她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茶杯。
白色的杯身上有一道小裂痕，從杯口延伸到一半，裂痕被透明的膠水修補過。
他伸手接過茶杯。
杯壁的溫度傳到手心，不燙，正好是可以馬上喝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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