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隱賢莊晨霧未散時，李長安到了野狐穀口。
穀口有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半邊焦黑，半邊卻還活著，枝葉虯結，像隻張牙舞爪的怪物。樹上釘著塊木牌，牌上“隱賢莊”三個字是新刻的，漆色鮮紅，在晨霧裡像凝固的血。
李長安在樹下站了片刻，從書箱裡取出麵銅鏡。鏡是尋常的梳妝鏡，背麵鑄著鸞鳳和鳴的圖案，邊緣已有綠銹。他將鏡子對著穀口，右手掐訣，在鏡麵上虛畫一道符。
鏡麵泛起漣漪，漣漪中，穀口的景物開始扭曲、變化——那棵老槐樹還在，可樹上釘著的木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風化的獸骨，骨上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符號，不是漢字，倒像某種古老的圖騰。
穀口兩側，原本是嶙峋的岩石，在鏡中卻變成兩具巨大的獸類骨架，肋骨森然，頭骨上空洞的眼窩正對著穀道。穀道深處，霧氣翻滾，隱約可見幢幢黑影在其中穿梭，四肢細長，動作詭異。
“障眼法。”李長安低語，收起銅鏡。
再睜眼時，穀口又恢復成尋常模樣——老槐樹，木牌，岩石，霧氣。隻是那霧，似乎更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奶，將穀道深處完全遮蔽。
李長安沒有立刻進穀。
他從書箱夾層取出個油紙包，包裡是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符。他數出十二張，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中宮九個方位，在穀口外布下一個小型陣法。符紙埋入土中，隻露一角，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布完陣，他又從懷中取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些暗紅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硃砂混了雄黃、雞冠血，曬乾後磨成的粉，專破邪祟。他將粉末在掌心搓勻，抹在眉心、雙手虎口、雙腳腳心，最後在青冥劍劍身上也抹了一道。
做完這些，他深吸口氣，背起書箱，走進霧氣。
霧濃得伸手不見五指。李長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穩當，右手始終按在腰間劍柄上。耳朵豎著，捕捉霧氣裡的每一絲聲響——有風聲，有水滴從岩壁落下的聲音，有遠處隱約的、像是野獸低吼的聲音。
還有別的。
很輕，像是許多細碎的腳步聲，在霧裡穿梭，時左時右，時前時後。那不是人的腳步聲，人走路有節奏，兩步一停，三步一換。這聲音卻雜亂無章，有時快得像急雨敲瓦，有時慢得像老牛拉車，有時甚至……像是四肢並用在地上爬。
李長安停下腳步。
那些細碎的腳步聲也停了。
他繼續走，腳步聲又響起。這次更近了，似乎就在身後三尺。他甚至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呼出的氣，冰冷，帶著腥甜，噴在他後頸。
他沒有回頭。
手從腰間移到書箱側麵的暗扣，輕輕一按。箱蓋彈開條縫，一股極淡的、類似檀香的氣味飄散出來。那是他特製的“辟穢香”，用艾草、蒼朮、白芷等藥材磨粉，混了香灰，尋常人聞了隻覺得是廟裡的香火味，可對邪祟而言，卻辛辣刺鼻，能逼退低等妖物。
果然，身後的氣息消失了，那些細碎的腳步聲也退遠了些。
李長安又走了約莫半裡地，霧氣忽然散了。
前方豁然開朗，是片寬闊的穀地。穀地中央，矗立著一座大宅。
宅子佔地極廣，粉牆高約兩丈，牆頭覆著青瓦，瓦當上雕著獸頭，模樣猙獰。朱紅的大門緊閉，門楣上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隱賢莊”三個字寫得龍飛鳳舞，可筆力虛浮，透著股匠氣。門前兩尊石獅子，雕工粗糙，獅子的眼睛不是尋常的圓瞪，而是斜睨著，嘴角咧著，像在怪笑。
最奇的是，這宅子雖大，卻靜得出奇。沒有看門的僕役，沒有掃灑的丫鬟，甚至連鳥雀都不在牆頭落腳。整座宅子像座巨大的墳墓，死氣沉沉。
李長安在宅前三十步外站定，沒有立刻上前。
他先觀察地麵——門前青磚鋪地，磚縫裡生著細密的青苔，可有些地方的青苔顏色明顯更深，像是經常被人踩踏。再看門環，銅製的門環磨得鋥亮，可門環下方的門闆上，卻有幾道極深的抓痕，痕跡新鮮，像是獸類的爪子留下的。
他又擡頭看宅子兩側的圍牆。牆很高，牆頭插著碎瓷片，防人攀爬。可東側牆根下，有一片草叢倒伏，像是有什麼東西經常從那裡翻進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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