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散去，百官陸續退出嘉德殿，殿內的緊繃氣氛卻絲毫沒有消散。
李膺當著內侍的麵，將禦史呈上的所有的賬冊與供詞盡數收攏，命隨行屬官妥善看管，轉身徑直前往廷尉衙署，著手徹查侯覽貪腐一案。
按照劉宏的旨意，此次審訊全程公開，抽調了數名中立官員一同參與會審，一來保證審理公正，二來也能讓各方勢力看到朝廷肅貪的決心。
誰都明白，這樁案子從朝會當庭揭發開始，就註定無法輕易了結。
剛踏入衙署大堂，李膺便命人將所有證物平鋪開來，分成數份交由會審官員分頭查閱。
他沒有急於提審侯覽，而是先從最基礎的賬冊開始核對。
賑災錢糧的調撥記錄、沿途轉運簽收單據、地方官府回執，一筆一筆對照，查得細緻入微。
起初參與會審的幾名官員，隻當這就是侯覽一人貪墨，順著證據定案便可交差。
可越往下查，眾人的神色就越發凝重。賬冊之中多處出現賬目對不上的情況，大額錢糧憑空消失，流向模糊不清。
順著線索往下追溯，登記在冊的經手人裡，不止有侯覽的心腹，還有另外幾名中常侍的親信。
一名年老的文官捏著一頁轉運記錄，眉頭緊緊皺起，出聲提醒身旁同僚。
“你們看這裡，這批糧米轉出之後，並未運抵災區，反而流入了城內幾處私宅。查訪記錄顯示，那些宅院，分屬數位常侍。”
消息很快在會審的官吏之間傳開，眾人麵麵相覷。原本以為隻是單一的貪腐案，如今線索越挖越深，牽扯的人物層級也越來越高。
眾人不敢隱瞞，立刻將新發現的線索匯總，送到了主審的李膺麵前。
李膺逐一翻看新梳理出來的線索，指尖在紙麵緩緩劃過，神情愈發嚴肅。
他為官多年，經手的大案不計其數，可像這般多名內廷高官抱團貪腐、相互遮掩的情況，著實觸目驚心。
“不止是兗州大水這一樁賑災差事。”一名負責梳理舊檔的屬官捧著一疊文書上前回話，
“下官翻查了近三年各地賑災、修繕宮室、採辦皇家物資的賬目，多處都能看到相同的運作手法。
錢款、物資層層截流，經手之人環環相扣，形成了一條完整的利益鏈，侯覽隻是其中出頭之人。”
這句話落下，大堂之內一片寂靜。
眾人這才驚覺，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的貪墨，而是宦官集團常年以來積累的沉痾。
借著身處天子近側、總領宮內雜務的便利，中常侍們相互勾結，中飽私囊，早已成了常態。
李膺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憤懣。
他命人將所有新線索整理成冊，單獨封存，又安排人手暗中走訪當年的押運士卒、糧商以及地方官吏，搜集更多人證。
同時分出人手，針對被牽扯出來的幾名中常侍名下產業、往來賬目展開徹查。
隨著調查不斷深入，名單上的名字越來越多。
除了侯覽，曹節、王甫麾下不少心腹都深陷其中，甚至還有兩名平日裡行事低調、極少參與派係爭鬥的常侍，也在賬目上留下了洗不清的痕跡。
會審衙署人多眼雜，消息根本捂不住。
參與查案的官吏各有歸屬，有人心向世家，有人暗中依附外戚，還有人私下與宦官有所往來。
一條條調查進展，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借著往來傳話，飛快的傳出廷尉府，流向洛陽城內各方。
外戚府邸之內，幾名竇武的心腹幕僚正低聲談論，剛剛收到的衙署傳來的消息。
“查出來了，侯覽不是獨犯，案子牽出了足足五位中常侍，近幾年好幾樁公務都被他們動了手腳。”
一人翻看著手下遞來的簡易筆錄，嘴角隱隱露出笑意。
“大將軍這一步棋走得極妙，本以為隻是扳倒一個侯覽，沒想到直接揪出宦官大半核心人物。如今他們自顧不暇，再沒精力和我們作對了。”
另一人搖了搖頭，語氣多了幾分謹慎。
“不可大意。宦官盤踞深宮數十年，根基極深。
如今東窗事發，他們必定會抱團自保。咱們隻需靜觀其變，不必主動出手，坐看他們亂了陣腳即可。”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彼此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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