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劉琦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心中已有了答案。
八九不離十。
劉琦也不惱，反而笑了笑，“先生心中，這天下群雄並起，英雄輩出。可不論是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的袁本初，還是我那坐擁荊州千裡、號稱八駿之一的父親，在先生眼中，都遠遠不如一個人。”
他的聲音放緩了，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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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那個敢於隻身刺董、首倡義兵、傳檄天下討董的曹孟德。對麼？”
桓階別過頭去。
沒有反駁，便是默認。
劉琦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回，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
當他再次開口時，語氣已不再是方才那種閑聊般的輕鬆，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東西。
“先生看得起曹操，自然有先生的道理。曹孟德，確實有雄才大略。論眼光、論魄力、論手腕，當世能與他比肩的，確實不多。”
他頓了頓。
“但先生可知，曹操此人，有一樁緻命的毛病。”
桓階的眼皮擡了擡。
“他多疑。多疑到骨子裡，多疑到連自己都不信。他猜忌身邊的人，猜忌他的部將，猜忌他的謀士，猜忌一切可能威脅到他權力的人。”
劉琦的聲音漸漸鋒利起來。
“先生想必聽過他逃亡路上的那件事。他逃出洛陽，途經成臯，去投奔他父親的故交，呂伯奢。呂伯奢冒著殺頭的風險收留了他，殺豬宰羊，置酒相待。曹操在後院聽見磨刀聲，聽見有人低聲說話，便疑心呂家要謀害他——不，他不是疑心，他是直接認定了。於是他拔劍而出，將呂伯奢全家，不分男女老幼，盡數殺死。”
“殺完之後，他才知道，人家磨刀，是要殺豬款待他。人家低聲說話，是在商量如何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故人之子。”
劉琦的目光直直地刺進桓階的眼睛裡。
“他錯殺了恩人全家。正常人到了這一步，應當是悔恨交加，痛不欲生。可曹操呢？他站在滿地的屍首和血泊中間，看著自己手中那把還在滴血的劍，說出了一句話。”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
屋內安靜了整整三息。
“這話，乍聽上去豪氣幹雲。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豈能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可先生，你仔細品一品。這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涼透了。”
劉琦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叩了叩。
“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這是什麼？這不是豪氣，這是極緻的自私。這不是英雄的擔當，這是一個視天下人為草芥的人，給自己找的最冠冕堂皇的借口。”
桓階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劉琦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先生心裡一定會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殺錯幾個人，不過是白璧微瑕。隻要他能終結亂世，隻要他能還天下太平，這些小節，都可以忽略。”
他忽然身體前傾，聲音拔高了一截。
“那我問先生——終結亂世，最重要的是什麼？”
他的手指向窗外，向那片剛剛結束廝殺的戰場，向那些正在被收殮的屍首，向那些蹲在地上等待命運裁決的降卒。
“這世間，最重要的又是什麼？”
他自問自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
“是人心。是人命。”
“我劉琦領兵討伐張羨，不是因為他得罪了我，不是因為他擋了我的路。是因為他視長沙數十萬百姓的性命為草芥，為了一己野心，將這一郡之地拖入戰火！我陣前計斬張羨，不是因為我喜歡耍陰謀詭計，是因為我不想讓更多的將士——他的兵，我的兵——把命白白丟在這片戰場上！”
“可曹操呢？”
他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
“曹操不過是一個視人命為草芥的屠夫罷了。呂伯奢全家，是草芥。徐州百姓，也是草芥。將來他若得了天下，天下人，便全都是草芥。這等人若是得了位，才是天下人最大的不幸！”
桓階終於擡起頭來。
不是因為被說服，是因為劉琦話中提到了一個地名。
徐州。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徐州怎麼了？曹操與陶謙有齟齬，這件事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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