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湘，長沙治所。
這座城，終於拿下來了。
消息傳回攸縣的時候，劉琦正蹲在溪邊叉他那條永遠叉不到的魚。信使的馬蹄聲踏碎了溪水的叮咚，也踏碎了他短暫的清閑。
長沙太守，這四個字如今不再是帛書上的一行墨跡，而是一座實打實的城池，一郡實打實的土地，數十萬實打實的百姓。
作為太守，他必須轉移到臨湘去。那不是去遊玩，是去坐鎮。
但在動身之前，有一件事，他需要先了結。
劉琦將一封戰報著人送到了桓階的住處。
沒有封匣，沒有漆印，隻有薄薄一張帛片，上麵孤零零地寫著一行字。
送信的親衛回來後說，桓先生接過帛書時神色如常，展開之後，手便抖了。
那行字很短，卻足夠觸目驚心——
曹殺徐州男女數十萬人，雞犬無餘，泗水為之不流。
桓階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帛片從他手中滑落，像一片枯葉，無聲地飄落在膝上。
他沒有去撿，隻是坐在那裡，目光穿過窗欞，落在庭院裡那棵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梧桐樹上。
劉琦那日的話，一字一句，忽然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在耳邊反覆回蕩，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如果他是個為了一己私恨，便動輒屠城的惡魔……你還覺得他是終結亂世的英雄麼？”
當時他別過頭去，沒有回答。
不是不屑回答，是答不上來。他不敢去想那個答案。
而現在，答案自己送上門來了。
泗水為之不流。一條河，因為填進了太多屍首，流不動了。
男女數十萬，雞犬無餘——連雞和狗都沒剩下。桓階閉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讀過的那封討董檄文，想起那個讓他熱血沸騰的曹孟德，想起自己在張羨麵前慷慨陳詞的模樣。
那時他真的相信，這個敢於隻身刺董、首倡義兵的人，會是終結亂世的那一個。
他錯了。那個英雄，死在泗水邊了。不，也許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他重新睜開眼時，目光已恢復了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邊，用冷水凈了麵。
用篦子將散亂的髮絲一縷一縷梳攏，重新綰成一個端端正正的髻。
從行囊中取出那件唯一乾淨的月白儒衫，仔細穿好，撫平每一道褶皺。對著銅鏡，正了正衣冠。
鏡中的人清瘦、憔悴，但腰桿挺得筆直。
他知道這是該做最後抉擇的時候了。
或者說，他早就做出了抉擇，隻是到今天，才肯對自己承認。
桓階走進縣衙時，劉琦正在案後啃著一隻梨。
不是正襟危坐、等待降臣來叩拜的那種姿態，而是歪著身子、一條腿屈在席上、梨汁順著手腕往下淌的那種啃法。
看見桓階進來，他愣了一下，然後手忙腳亂地把梨往案上一擱，在衣襟上蹭了蹭手，站起身來。
“先生來了？坐，坐。”
笑容還是那副笑容，熱絡得像招待老友。
沒有問“先生此來何事”，沒有端著勝利者的架子等他開口乞降。
隻是拉他坐下，倒了一盞茶，推到他麵前，然後自己又拿起那隻啃了一半的梨，繼續啃。
桓階沒有坐。
他整了整衣冠，向劉琦長長一揖。
“桓階，願為公子效力。”
劉琦把梨放下了。他在衣襟上擦乾淨手，站起身來，走到桓階麵前。
伸出手，托住了桓階抱拳的雙腕，將他扶起。
那笑容還是熱絡的，但多了一層鄭重。“我得先生，如魚得水也。”
他當即轉身走到案後，鋪開帛片，提筆蘸墨，筆尖在帛上懸停了一瞬。
然後落下，幾個字寫得毫不遲疑。
郡丞，桓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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