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明軒鬆口縣衙裡的燈，一夜未熄。
後堂廊下積著寒露，風從天井裡穿過，卷得燈火時明時暗。昨夜義莊那場驚動尚未散盡，衙役們來去匆匆，腳步聲踩在青磚上，沉得像一記記悶鼓。
周明軒被帶上來時，衣冠仍算齊整。
他到底是教書先生，縱然被羈押了一夜，仍下意識挺著背，想維持幾分讀書人的體麵。隻是那雙眼底已有血絲，唇色也幹得發白。
他進門之後，先看見了湯應求。
湯應求坐在案後，麵前沒有驚堂木，也沒有刑杖，隻有幾份案卷、一盞冷茶，以及一枚用布包著的銅牌。
蘇鑒白立在側旁，神情淡淡。
葉知微坐得稍遠些，目光卻一直落在周明軒臉上。
周明軒心裡微沉，卻仍強作鎮定，拱手道：“大人又要問什麼？學生昨日已經說過，劉氏之事，學生實不知情。”
湯應求沒有接他這句話。
他隻道：“賴三招了。”
周明軒眼皮一跳。
但他很快壓住神色，低聲道：“賴三？學生不識此人。”
湯應求看著他。
“他說，二更去義莊毀屍，是‘周先生門下’傳的話。”
周明軒的臉色，瞬間白了。
那種白，不是被冤枉後的憤怒，而是血色驟然褪盡的驚懼。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不是我！”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識到失態，喉結滾了滾，急忙補道：“學生從未讓他去什麼義莊，更未曾讓他毀屍。大人明鑒，這是有人栽贓！”
湯應求道：“你也知道是栽贓？”
周明軒張了張口，卻沒能立刻答上來。
堂中安靜了一瞬。
外頭有衙役走過，靴底摩擦青磚，發出輕微聲響。周明軒卻像受驚一般，猛地側頭看了一眼。
葉知微看得清楚。
他怕的不是堂上這些人。
他怕的是門外，怕的是牆後，怕的是某個不知何時會伸進來的影子。
湯應求不急不緩地開口：“周明軒，本府今日不隻問劉氏一案。”
周明軒指尖微蜷。
湯應求擡手，蘇鑒白將第一份供詞放在案上。
“王仵作收了銀子，想將劉氏死因寫成自盡。”
周明軒低著頭：“仵作貪財，與學生何幹？”
湯應求道：“銀子是誰給的？話是誰傳的？”
“學生不知。”
蘇鑒白又取出一張折得整齊的短箋，放在案上。
紙張不大，邊角略舊，墨色卻未褪盡。
蘇鑒白道：“這張短箋，出自你私塾。”
周明軒擡眼一看，眼神頓時閃了一下。
短箋上隻有寥寥幾字。
賬隨人，不隨車。
湯應求問：“這是什麼意思？”
周明軒強笑道：“私塾裡學童頑劣，常在紙上胡寫亂畫。幾字短箋，如何能作證？”
蘇鑒白淡聲道：“學童寫不出這幾個字。”
周明軒道：“為何寫不出？”
蘇鑒白看著他：“字形刻意變過，落筆卻仍有成年人的習慣。紙是你私塾常用紙，墨是近幾日所寫。更要緊的是，‘賬隨人，不隨車’這句話，不像孩童胡鬧，倒像是有人在提醒另一人，東西並不在車上，而在人身上。”
周明軒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袖口。
湯應求又道：“還有藥粉。”
周明軒肩頭幾不可察地一僵。
葉知微接過話：“有人經你之手收過一包葯。那葯後來牽到了劉氏之死。”
“我隻是替人存放。”周明軒低聲道。
這句話說完，堂中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周明軒臉色一變，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湯應求道：“替誰？”
周明軒咬緊牙關，不再開口。
湯應求也不逼他，繼續道：“賴三昨夜在義莊被拿。他招認，有人讓他燒毀亂葬崗男屍的衣物，並尋一枚銅牌。若銅牌落進本府手裡，大家都得死。”
銅牌二字落下時，周明軒猛地擡起頭。
他眼底終於露出真正的慌亂。
“他連這個也說了？”
蘇鑒白眸色微動。
“你知道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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