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船上的葯蘇鑒白把破船艙裡取回的東西重新擺出來時,天還沒亮透。
驗房裡隻點了一盞燈。
燈火不大,照在白瓷碟上,顯得那些粉末、藥渣、幹痕格外臟冷。
葉知微進來時,蘇鑒白正用小刀刮開一截舊木片。
那木片取自第一捲髮現的破船艙。木縫裡積著一層灰褐色粉末,混著黴味、酸味,還有一股極淡的草腥。
葉知微把“失女附冊”放到案邊。
“你一夜沒睡?”
蘇鑒白沒有擡頭:“睡不著。”
案上分著幾樣東西。
破船艙木縫粉末。
艙角藥渣。
小桶內壁刮下來的褐黃幹痕。
一塊沾過酸臭汙跡的舊布。
還有從船闆角落裡封存下來的嘔吐殘跡。
這些東西早先都查過,隻是那時線索散亂,最多隻能記作“船艙有藥味”。如今白鷺船單上的“藥箱”“小桶”露了出來,母親們又提起甜水、粥水、上路前忽然睏倦,蘇鑒白便重新開封。
他將小刀上刮下的粉末放進白瓷碟裡。
“船單上的藥箱,不一定是給貨用的。”
葉知微坐到旁邊,取筆記錄。
蘇鑒白看著那一小撮粉末,道:“要看艙裡留下的葯,是治人,還是製人。”
葉知微筆尖一頓。
治人。
製人。
隻差一字,意思卻完全不同。
她將每一份物證來源重新寫清。
木縫粉末,取自破船艙內側下闆。
艙角藥渣,取自左後角積灰處。
小桶幹痕,取自桶內壁近底處。
嘔吐殘跡,取自艙闆縫及舊布。
另記:殘留皆有酸臭、苦氣,部分帶微甜。
蘇鑒白把粉末分成幾堆。
有的顏色偏灰,有的偏黃,有的黏著米粒殘殼,有的像被水泡過又乾結。
他先取一撮放在鼻下聞,隨後以溫水化開。水色很快發渾,浮起一點細碎葯末。再以銅匙在火上微烘,一股草腥夾著苦氣散出來。
葉知微皺眉。
“安神草。”
蘇鑒白看她一眼:“你也認得?”
“家裡從前備過。”葉知微道,“有人驚悸難眠,會用一點。味淡,草腥,不該這麼苦。”
她又輕輕聞了聞另一撮。
“這裡頭還有苦參一類的苦藥。”
蘇鑒白點頭:“苦參可入葯,也可壓味。”
“壓味?”
“遮住別的味。”他說。
葉知微低頭看著那碟渾水。
她忽然想起昨日偏院裡,那些母親斷斷續續說過的話。
“她走前喝了點甜水。”
“那婆子給了一碗粥。”
“說喝了就不怕路遠。”
“上車沒多久,她就困得靠在闆上。”
當時她隻把這些記作零碎細節。
如今這些細節卻像一根根細線,被眼前這碟渾水拽到了一處。
葉知微低聲道:“若隻是安神,何必加這麼重的苦味?”
蘇鑒白取出另一點粉末,放入水中,過了片刻,又用銀針攪了攪。
“不是為了讓葯好喝。”他說,“是為了讓孩子喝不出裡麵真正要緊的東西。”
葉知微擡眼。
蘇鑒白神色冷靜,眼底卻沒有半分溫度。
“這裡頭有麻昏藥性。”
他沒有立刻下重話,而是又驗了小桶內壁的幹痕。
那層褐黃的東西很薄,貼在桶底,像曾盛過米湯或甜水。刮下來以後,能聞到一點發酸的甜味,甜味下麵仍是苦。
蘇鑒白又取了嘔吐殘跡。
其中混著未化開的米粒、酸腐物和細碎葯末。
他用竹籤一點點挑開,眉頭慢慢皺緊。
葉知微看著他的神色:“如何?”
“同類藥性。”蘇鑒白道,“不是艙裡灑了藥粉那麼簡單。”
他把幾隻白瓷碟依次推開。
“木縫裡有,桶壁上有,嘔吐殘跡裡也有。”
葉知微很快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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