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被周婆婆扶回去的時候，手還在抖。
那張被他劃破的船圖，被葉知微壓在案上。
紙上的那道痕，從船尾一直劃到低矮的艙門，幾乎劃穿了紙背。炭線被指甲刮散，黑色粉末落在案麵上，像一截被水泡開的舊傷。
屋裡很久沒有人說話。
塗如鬆盯著那道劃痕，喉結動了動。
他昨夜親眼看見那艘黑船靠岸。
船身狹長，艙門極低，水線旁有被刮過的白色殘痕。
而少年隻看了一眼，就像重新被拖回了那條船裡。
湯應求將船圖收起，聲音壓得很低：“黑灣坐實了。”
葉知微沒有立刻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案上另一堆證物上。
破廟殘粥碗。
紅繩。
麻繩纖維。
小腳印描圖。
舊渡口新翻木屑。
每一樣都很輕，合在一起，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湯應求看向江圖：“黑灣既是接駁點，人從哪裡來？”
陳貴道：“會不會一直藏在破廟？”
“不會。”葉知微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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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破廟草席壓痕的記錄推到案中央。
“破廟太潮，太冷，也太靠近渡口。若孩子在那裡關久了，不會隻有一隻殘碗、幾處淺壓痕。”
她頓了頓。
“那裡更像等船的地方。”
蘇鑒白點頭：“要喂葯，要煮粥，要讓孩子熬到上船，得有鍋、有水、有能避風的屋子。”
塗如鬆看著江圖上黑灣後方那片空白：“黑灣後頭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湯應求擡眼：“找。”
陳貴立刻道：“屬下這就調當地巡檢，搜廢鹽倉一帶。”
“不調巡檢。”湯應求打斷他。
陳貴一怔。
湯應求手指按在江圖邊緣：“黑灣還在用，說明他們尚未察覺我們摸到這裡。此時官麵一動，人就沒了，痕也沒了。”
葉知微道：“能知道黑灣的人不多。越問得響，越容易讓他們知道我們問到了哪兒。”
陳貴咬了咬牙：“那怎麼查？”
塗如鬆把證袋係好，站起身。
“問江邊人，不能像官問案。”
他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
“得像討路。”
湯應求看向他：“你去。”
塗如鬆點頭。
“獵戶、賣柴人、守渡老人。這些人走的路偏，看的東西多，也最知道什麼話不能亂說。”
湯應求道：“不報官名。不問孩子，隻問夜裡哪裡有人走動。”
陳貴道：“我帶人遠遠跟著。”
湯應求應下：“別靠太近。”
葉知微看了一眼少年所在的屋子方向。
他已經說不出更多了。
剩下的路，隻能他們自己往黑裡找。
午後，塗如鬆換了一身舊短褂，腰間別著一把不起眼的短刀，肩上搭著破布包，像個走錯水路的船工。
他先去找黑灣後山的獵戶。
獵戶住在半山一間草棚裡，門前掛著幾張兔皮，見有生人來，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塗如鬆不靠近，隻在門外坐下，掰了一塊乾糧慢慢吃。
“昨夜走錯了水，險些進黑灣。”他像閑聊似的開口，“聽說那地方不幹凈？”
獵戶剝兔皮的手停了一下。
很快又繼續。
“夜裡別往廢鹽倉走。”
塗如鬆擡眼：“為什麼？”
獵戶不答。
塗如鬆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放在門檻旁：“討個路。”
獵戶看了那幾枚銅錢很久。
然後低聲道：“有燈。”
“廢鹽倉不是荒了？”
獵戶把兔皮往盆裡一丟。
“不是倉裡。”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山後。
“是倉後。”
塗如鬆沒有再追。
他把銅錢留下，起身走了。
第二個，是賣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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