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白骨渡少年說出“白骨渡”後，屋裡靜了很久。
靜得連爐中炭火裂開的輕響，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葉知微沒有鬆開他的手。
那隻手冷得厲害，指尖還在發抖，像剛從江水裡撈出來，怎麼也暖不過來。
蘇鑒白上前替少年診脈，眉頭微微皺起。
“不能再問了。”他低聲道。
湯應求站在門口，沒有追問。
陳貴的手還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可他也沒有出聲。
少年已經用盡了力氣。
那幾個字，不像是說出來的，更像是從他身體深處剜出來的。
月黑。
大船。
白骨渡。
葉知微輕輕把那截紅繩放回少年掌心。
少年下意識攥住。
她俯身，聲音放得很輕：“你已經說得很好了。”
少年閉著眼，睫毛還在抖。
他沒有再開口。
周婆婆抹著眼淚，忙把薄被往他身上攏了攏。
湯應求擡手，示意眾人退到外間。
葉知微最後看了少年一眼，才慢慢起身。
出了屋門，外頭的風帶著濕冷的江氣。
湯應求站在簷下，問她：“還能記住他怎麼說的嗎？”
葉知微點頭。
她一字一頓道：“月黑，大船，白骨渡。”
湯應求眼神沉了沉。
“回案房。”
府衙案房裡，江圖再次鋪開。
燈火還未撤下，晝光從窗縫裡照進來，與殘夜的燭色混在一起，把圖上的河道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湯應求看向塗如鬆：“白骨渡在哪？”
塗如鬆站在案前，目光掃過江圖。
他沒有立刻伸手。
片刻後，他才指向下遊一處偏僻彎水。
“這裡。”
陳貴湊過去看。
圖上並沒有寫白骨渡。
那處渡口旁，墨字已經有些舊了。
白鷺渡。
葉知微的目光頓住。
白鷺渡。
白鷺船。
這兩個名字貼在一起，叫人心裡無端發冷。
塗如鬆沉聲道：“官圖上不叫白骨渡，舊名白鷺渡。”
案房裡一靜。
湯應求沒有說話，隻示意他說下去。
塗如鬆道：“多年前下遊發過一場大水，白鷺渡岸邊有片舊亂墳，被水沖開。水退之後，蘆葦灘上露出許多白骨。”
他指尖在圖上一處灘地輕輕點了點。
“船工嫌晦氣，私下不再叫白鷺渡，改叫白骨渡。久而久之，年輕些的船夫隻知道白骨渡，不知道白鷺渡。”
陳貴臉色難看：“好好的白鷺渡，叫成白骨渡，偏又被白鷺船盯上。”
沒有人接這句話。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出，這或許不是巧合。
也或許，正因為這個渡口早就被人遺忘，才成了那些暗船最喜歡的地方。
湯應求盯著圖上的“白鷺渡”三個字，問：“地形如何？”
塗如鬆道：“險。”
他把江圖往自己麵前拉了些，順著河道解釋。
“主河道在這裡拐彎，外側水急，內側看著淺，實則蘆葦外淺內深。尋常船從外頭看，隻當是一片死水，可裡頭能臥船。”
陳貴問：“大船也能藏？”
塗如鬆點頭：“能。”
他的手指又往岸上移。
“岸上有廢倉，舊時存過鹽貨，後來塌了一半。舊碼頭也在，隻是木樁朽了，白日看不出能用。渡口高處還有座荒祠，正好能望見上下遊。”
葉知微聽著，心一點點沉下去。
廢倉。
舊碼頭。
荒祠。
蘆葦汊口。
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就不再隻是一個廢棄渡口。
它可以藏船。
藏貨。
藏人。
也可以設哨。
塗如鬆道：“若是尋常商船，不願去。可若是暗船，這地方再合適不過。”
湯應求翻出巡檢司舊冊。
紙頁邊角已經發黃，近幾年巡檢路線一條條列在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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