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吧？”
醉船工把碗往懷裡一摟，像握著什麼天大的機密。
“燈不能亮。”
他伸手扯了扯自己破袖子。
“白布蒙著，晃一下就夠。明燈一亮，隔著半條江都看見，那還做什麼夜活？”
塗如鬆一邊聽，一邊將每個字刻進心裡。
銅鈴三短一長。
岸上回哨兩聲。
白布蒙燈。
這些不再是零碎傳聞。
是月黑夜接駁真正會用上的暗號。
他又故意問：“那麼黑，接錯了怎麼辦？”
醉船工拿筷子敲了敲桌麵。
“牌子。”
塗如鬆裝作沒聽懂：“什麼牌子？”
醉船工嘿了一聲：“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人名不能喊，貨名不能喊。牌子對上，箱子搬走。”
牌子。
木牌。
塗如鬆眼前一下閃過那半塊寫著“桃七”的木牌。
原來那不是孩子身上的尋常物件。
那是白鷺船交接孩子的憑證。
不喊姓名。
不喊來處。
不喊去處。
隻認編號。
人在他們眼裡，被削成了一個木牌上的字。
桃七。
杏三。
柳五。
或許還有更多。
塗如鬆垂著眼，指節微微收緊，又很快鬆開。
他不能在這裡露怒。
一露怒，就會死。
他繼續把酒推過去，故作粗俗地笑：“這些牌子誰寫？船老大還管這個？”
醉船工剛要開口，桌邊那個瘦長臉船工忽然擡眼看了過來。
目光像濕冷的鉤子，直直鉤在塗如鬆臉上。
醉船工也像被這眼神紮了一下，話頭頓住。
酒棚裡一瞬間安靜了不少。
塗如鬆心知問急了。
他立刻嗤笑一聲，把鹹豆殼往桌上一丟：“看我做什麼？老子又不識字，問這個做什麼？隻是怕接錯了挨打。白跑一趟夜船，銀子沒拿著，還被人抽鞭子，虧不虧？”
這話說得粗，又像船工會計較的事。
瘦長臉船工盯了他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醉船工也放鬆下來，嘟囔道：“又不是咱們寫的。白先生身邊有書手，專寫這個。”
塗如鬆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白先生。
書手。
專寫編號。
他把酒碗送到嘴邊，借著喝酒遮住眼底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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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船工還在含混地說：“哪個從哪來，送哪條船，牌子都經他手。沒有牌子，誰敢接？接錯了，江裡餵魚去。”
旁邊有人不耐煩道：“你真喝多了。”
醉船工哼笑：“怕什麼？咱隻搬箱，箱裡是什麼，跟咱有什麼幹係？”
這句話讓塗如鬆胃裡一陣發冷。
隻搬箱。
不管箱裡是什麼。
這就是船幫裡最多的那類人。
他們不是不知道。
他們隻是把“不知道”當成一層油布，蓋住自己的眼睛，也蓋住別人的哭聲。
塗如鬆借著酒意環視一圈。
他看見有幾個船工聽見“小貨”時眼神躲閃，手卻仍緊緊攥著酒碗，像怕鬆開後，今晚的活錢也會沒了。
也看見廢倉後那兩個守著的人，始終沒有碰酒。
蘆葦汊口還有人來回換崗，動作很輕，卻有章法。
貨棧門邊的管事腰間掛著一串木牌，偶爾垂手按一下，像在確認那東西還在。
核心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邊緣人裝作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白鷺船最毒的地方，不隻是有人作惡。
而是它讓許多人靠“不知道”吃飯。
夜更深了。
酒棚裡的火盆快滅，船工們說話聲也稀了下去。
塗如鬆放下酒碗，搖搖晃晃起身，像是要去棚後解手。
剛轉過木棚，一道人影便擋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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